车轮子碾在河套的土路上,声音闷闷的。
朱玄煜撩开帘子往外看,天刚蒙蒙亮,远处的地平线平得像拿尺子画出来的。田一块连着一块,方方正正,中间是笔直的水渠。田埂边上立着些木牌子,隔得远,看不清上头写的什么。
“停一下。”朱玄煜说。
车停了。他跳下车,走到最近的一块田边。
木牌一人高,刨得光溜溜的,上头用墨笔写着字。字不算好,但挺工整的:“丁字区第七屯,第三十一号永业田,户主王二狗,授中田十五亩。崇祯八年三月立。备注:田不可私售、典押,违者逐出河套。”
朱玄煜盯着那牌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殿下看出什么了?”
五世大喇嘛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,披着绛红袈裟,手里捻着念珠。
“太齐整了。”朱玄煜指着眼前这一大片地,“齐整得……有点瘆人。”
确实瘆人。
田垄一条条,像是拿线绷出来的。田里的庄稼仿佛也长得一般高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,波浪都是整齐的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锄草,动作不快不慢,看着像是一个人分成了好几个影子。
更远些的地方,能看见蒙古包。也是整齐排列,一圈一圈,围着中间的牲口圈。羊在圈里养着,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待着。
“这不是草原。”朱玄煜说,“这像个……棋盘。”
大喇嘛笑了笑,没接话。
车队又往前走。路过一个土堡,堡门上刻着字:“第七十三百户所”。堡墙是夯土打的,四四方方,不高,但厚实。墙头插着旗,一面是大明的日月旗,另一面旗上绣着个“高”字。
堡门开着,能看见里头。正中央是座稍高的土楼,该是衙门。四周围着一圈屋子,都是土坯房,大小样式一模一样,门朝哪开,窗开多大,瞧着都没区别。
这会儿正是晨操的时候。空地上站着百来号人,有汉人模样,也有蒙古人模样,都穿着一样颜色的短褂,排成方阵,跟着前头一个汉子喊号子。
“一!二!三!四!”
声音整齐,脚步也整齐。踩在地上,噗噗噗的闷响。
朱玄煜看得有些出神。他见过京营操练,也见过边军列阵,可眼前这场面,不一样。京营操练是为着打仗,边军列阵是为着活命。眼前这些人,操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“高宣慰使治下,倒是别致。”朱玄煜说。
大喇嘛捻着念珠,慢悠悠道:“是挺别致。就是太静了,静得有点……不像是人住的地方。”
正说着,那边晨操散了。人群分成几拨,各自往不同方向走。有往田里去的,有往牲口圈去的,也有往堡里一处大屋子去的——那屋子烟囱冒着烟,该是饭堂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头来了几匹马。马上的人穿着对襟棉甲,戴着毡帽,老远就下了马,站在路边等着。
车到跟前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国字脸,浓眉毛,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褶子。他拱手,声音洪亮:“河套宣慰使高迎祥,恭迎大喇嘛,恭迎顺王殿下!”
朱玄煜忙下车还礼。两人照了面,朱玄煜心里暗惊。这高迎祥怎么说也是一方霸主,号称“河套十万户之主”,这看着怎么那么简朴?也不像啊!
“高宣慰使辛苦了。”朱玄煜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高迎祥笑了笑,翻身上马,“前头就是宣慰使司衙门,大喇嘛和殿下先歇歇脚。这一路过来,可还看得过去?”
他这话问得随意,可眼神盯着朱玄煜。
朱玄煜想了想,说:“齐整。我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地方。”
高迎祥脸上露出点笑模样,那笑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得意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齐整好。”他说,“齐整了,人才不会乱。”
车队继续走。高迎祥骑马在旁边陪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他说这河套十几年来,是如何一点点从无到有,如何聚集人口,如何建设,如何一起抱团渡灾,如何有了今日的规模。
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,但是在玄煜听来,就是一群来自陕北、山西的灾民,在他高迎祥的带领下“闯河套”,在有黄河水滋润的河套垦区过着差不多能自给自足的日子。
而他高迎祥为了避免底下人你争我夺,就利用铁腕渐渐建立了一个特别“整齐”的河套宣慰使司辖区......
“怎么能如此整齐?”朱玄煜来了点兴趣。
“简单。”高迎祥说,“汉人要地种,蒙人要草放牧。我说行,咱们立规矩。地,按人头分,一户十亩上田,或者十五亩中田,或者二十亩下田。草场也按户分,够养一百只羊的,就分那么多。地不许买卖,草场也不许买卖。谁要是敢私买私卖,一律撵出去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朱玄煜听得出来,这里头不知流过多少血。
“那……要是人多了,地不够分呢?”朱玄煜问。
高迎祥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人多了,地不够分。”
他没往下说,马鞭子指了指前头:“到了。”
宣慰使司衙门也是个土堡,比百户所大些,但也大不了多少。门脸朴素,就两块木牌子,一块写着“大明河套宣慰使司”,一块写着“高”。
进了门,里头院子倒宽敞。正堂五间,左右厢房各三间,都是青砖灰瓦,看着结实,但不奢华。院里种着几棵树,叶子黄了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
高迎祥把朱玄煜和大喇嘛让进正堂。屋里陈设简单,正中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均贫富”三个大字。字写得不算好,但筋骨有力,墨色沉沉的,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。
分宾主落了座,上了茶。茶是砖茶,煮得浓,倒进粗瓷碗里,黑红黑红的。
“殿下这趟来,是路过,还是……”高迎祥捧着茶碗,眼睛看着碗里。
朱玄煜看了眼大喇嘛。大喇嘛闭着眼,捻着念珠,像是睡着了。
“奉旨进京。”朱玄煜说,“顺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高迎祥抬眼笑了,“看我这河套,到底是个什么光景?”
这问题不大好回答。朱玄煜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好多人往这边来。脚步声,马蹄声,还有人在喊,喊的蒙古话,听不清喊什么,但能听出那股子疯劲。
高迎祥脸色变了。他腾地站起来,大步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外头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不,不止院子,外头街上,田埂上,坡上,全是人。都是蒙古人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脸上泛着红光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喊着,朝着正堂这边涌。
“大喇嘛!是大喇嘛!”
“薛禅汗!薛禅汗转世了!”
人群往前挤,守门的兵丁挡不住,被推得东倒西歪。有人跪下了,接着一片一片都跪下了,额头磕在地上,砰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