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青藏高原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。
朱玄煜坐在车里,觉着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他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瞅了瞅,天刚蒙蒙亮,远处雪山泛着青光,近处草甸子上有牦牛在啃着草皮。几个牧民跪在路边,脑门贴地,不敢抬头。
“又跪上了......”朱玄煜嘀咕了一声,放下帘子。
对面,五世大喇嘛盘腿坐着,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念珠。这喇嘛年纪不大,看着也就二十七八,面皮白净,眉毛细长,不说话的时候像尊佛。可一开口,又有点像个算卦的。
“殿下昨夜又做梦了?”
朱玄煜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这事儿他谁都没说。
“大师怎知?”
大喇嘛眼都没睁:“殿下眼白有血丝,眉心发暗,是没睡安稳。再说...”他顿了顿,“这几日路过寺庙,殿下的马总往佛殿方向偏,拦都拦不住。”
朱玄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确实做梦了,连着三晚,梦见自己骑着匹白马,披着一身金甲,手里攥着长矛,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骑兵。梦里他在打仗,对面也是蒙古人,两边杀得血肉横飞。
“那梦......”朱玄煜犹豫了下,“挺真的。”
“是征讨阿里不哥那一仗。”大喇嘛睁开眼,眼神清亮,“至元元年,忽必烈汗在漠北击败其弟阿里不哥,从此奠定大汗之位。殿下梦见的,是实打实的历史。”
朱玄煜端起茶碗,咕咚灌了一大口酥油茶。茶有点凉了,油腥味直冲脑门。
“大师,”他把茶碗撂下,“咱明人不说暗话。您老说我是什么转世,当年,三世大喇嘛也和俺答汗说过吧?真有用吗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大喇嘛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炭火盆,火苗映着他半边脸,“俺答汗不是黄金家族嫡系,他是土默特的汗,而您是察哈尔的汗!不过......”
“不过什么?”看到大喇嘛欲言又止,朱玄煜赶紧追问。
“不过殿下还是得把手里的兵再捏牢一些!”大喇嘛抬头,笑了,“有兵,就有资格谈转世。没兵,转一百世也是个笑话。”
朱玄煜被这话噎住了。他想起临出京前父皇交代的话:“玄煜啊,到了草原,有一件事情千万记住,兵权要牢牢抓住了,要亲自抓!”
“那......”朱玄煜换了个姿势,屁股实在疼,“大师觉得,我现在有资格了?”
“有,也没有。”大喇嘛从怀里掏出块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“殿下是林丹汗之子,有察哈尔部法统。可这法统,有人认,也有人不认。尤其那些外喀尔喀的王爷,山高皇帝远,谁管你爹是谁?”
朱玄煜不吭声。这事儿他知道。察哈尔部里那些老台吉,面子上恭敬,背地里都叫他“娃娃汗”。有一回他听见两个老家伙嘀咕:“林丹汗八个福晋,好些年都没个一儿半女......”
“但若殿下是忽必烈转世,”大喇嘛声音压低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那就不一样了。忽必烈是谁?是大元开国皇帝,是蒙古共主。你是忽必烈,那林丹汗是你多少代孙?外喀尔喀那些王爷,又是你多少代孙?”
朱玄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账...是这么算的?
我是我爹的祖宗?
“可黄台吉那边...”他想起正事,“他也信佛,也供着喇嘛。”
“所以他死定了。”大喇嘛往后一靠,脸上那点笑模样没了,眼神冷飕飕的,“黄台吉玩的是三脚凳——用回教拉拢回部,用佛教稳住蒙古,用天主教勾搭欧罗巴人。看着稳当,可只要抽掉一条腿...”
他伸手在炭盆上方比划着:“殿下您想,要是蒙古各部都信了您是忽必烈转世,是他黄教正宗护法,谁还跟他?那些喇嘛第一个反水。喇嘛一反,蒙古兵就动摇。蒙古兵一动摇,他那八旗还压得住?”
朱玄煜听得入了神。
“到时候,”大喇嘛手指蘸了茶水,在小桌上画了起来,“殿下您从北边来,带着察哈尔部;周王从东边来,带上河套诸部;准噶尔加上和硕特部从南边翻过天山——三面合围。黄台吉只有两条路。”
“哪两条?”
“一,跟您决战。可那时他军心都散了,怎么打?二...”大喇嘛手指往西一划,“彻底倒向回教,清洗军中黄教势力。可那样一来,蒙古人谁还跟他?他只能往西跑,去河中之地抢食吃。”
朱玄煜盯着桌上那摊水渍,轻轻点着头。
“大师这计策......挺狠啊!”
“菩萨心肠,雷霆手段!”大喇嘛又开始捻着念珠,“草原上的事,不是杀人,就是被杀。殿下要当大汗,心就得硬。”
马车又猛颠了一下。朱玄煜赶紧扶住车壁,茶碗险些翻了。
“可眼下有三难。”他坐稳了,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我太年轻,那些老台吉未必服。”
“所以要先造势。”大喇嘛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羊皮,摊开,上头是密麻麻的藏文,“贫僧已派弟子去喀尔喀各部散消息,说薛禅汗已经转世......用不了一年半载,草原上都会传殿下就是薛禅汗的转世身。”
朱玄煜想了想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就算当了大汗,蒙古人散漫惯了,要怎么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