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您需要黄教。”大喇嘛把羊皮叠好,收回怀里,“贵族信佛,牧民更信。有黄教给您当纽带,有忽必烈转世的名头,再有大明皇帝在背后站着——谁敢不服,既是叛佛,也是叛汗,还是叛大明。三样大罪,够灭族了。”
朱玄煜心想:这是把黄教和大汗彻底绑定!
“第三,”他深吸了口气,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这事儿,得我父皇......大明皇帝点头。”
话音落地,车里静了好一会儿。只听见车轮轧过石子的嘎吱声,外头风刮过经幡的呼啦声。
然后大喇嘛笑了。
笑得眼睛眯成缝,白牙露出来,看着倒像个寻常年轻人。
“巧了。”他说,“贫僧正打算进京,朝觐大明皇帝陛下,禀报乌思藏归化的事。殿下若是方便,咱们一道?”
朱玄煜问:“大师同意进京了?”
“当然。”大喇嘛敛了笑容,正色道,“一来,禀明皇上,乌斯藏已定,请他颁下金册印信。二来...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贫僧也想好好看看,大明皇帝到底是那位大能转世。”
......
澳门港的码头在十一月天里还是热得人发昏。
特罗普号带着三条大明夹板船,在码头上停着的时候,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。有穿着短褂的苦力蹲在栈桥边抽着烟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在叫卖着荔枝,还有些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踮着脚往这边瞧着,手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着。
一面大明的日月旗在港口边的炮台上猎猎飘扬,似乎在告诉所有的来客,葡萄牙人在这里的统治已经结束了。
伊万娜站在特罗普号的后甲板上,手里攥着封信。
信是早上到的,六百里加急,从北京一路送到广州,又从广州快马送到澳门。信皮已经揉得发软,火漆印也裂了。她拆开看了三遍,现在还觉得手心发烫。
信是朱慈烺写的。
开头很客气,问一路是否平安,问海上风浪大不大。然后写到“蚕吃人”的事,说他知道了,已经责令有司改善下南洋移民的条件——“虽不能立解其困,然可稍缓其苦”。再然后,话就变了。
他说,他很想知道外头的事。想知道南洋的土人长什么样,天竺的寺庙有多高,非洲的狮子有多凶,欧罗巴的城堡是怎么建的。但他出不去,他是大明的太子,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南京。
“所以,”他在信里写着,“我想请你当我的眼睛。把你一路看到的,听到的,记下来,写信告诉我。港口的船,码头的货,街上的铺子,田里的庄稼,什么都行。我也把我在这儿遇到的事,写信告诉你。”
最后落款是:“您的凯撒。”
伊万娜看着大明皇太子的信,看了很久。随后,她把信叠好,塞回信封,又仔细看了看火漆印。印上是条龙,盘成一圈,中间有个“烺”字。很精细,不像是随便盖的。
接着,她又看向码头另一边,那里有排低矮的棚子,棚子外头蹲着好些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个个面黄肌瘦,脚边搁着破包袱。
“那些是......”
“下南洋的。”特罗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,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“从福建、广东来的。在这儿等船,船来了就上,上了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地方。”
伊万娜想起了朱慈烺在信里写的话——有皇太子关心,下南洋的人们的处境一定会变好的。
“父亲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太子写信来了。”
特罗普转过头:“他......说了什么?”
“说让我当他的眼睛。”伊万娜转过头,看着他,“让我把一路看到的,都写下来,告诉他。”
特罗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那你就写吧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看到什么写什么。”特罗普拍拍她的肩膀,“写码头上这些人,写他们怎么等船,怎么写卖身契,怎么写上了船多少人死在半路,怎么写到了南洋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别光写惨的。也写写到了南洋活下来的那些人,怎么开荒,怎么种地,怎么娶妻生子,怎么托人往老家捎钱。另外,还可以写一点其他的,你和他的悄悄话......”
“好的,”伊万娜脸颊一红,“我会好好写的。”
特罗普嗯了一声,转身往船舱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过头:“对了,你回信的时候,替我问太子殿下好。就说......就说澳门上个月拿回来了,没动刀兵,葡萄牙人走的时候还算体面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特罗普咧嘴笑了笑,“其他的,你就看着写吧。我看他收到你的信就高兴,写什么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