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指向西边:“殿下可知,自察合台汗国崩散,蒙兀儿斯坦诸部,已多皈依回教?黄金家族子孙,竟礼拜异教胡神,此岂非我佛门之大悲?”
又指北边:“漠西卫拉特,虽暂附大明,然其心难测。其俗多信萨满,杀生血祭,此岂非外道?”
最后看向朱玄煜,声音陡然一肃:“殿下身负双重天命——一为黄金家族之嫡血,当收复蒙古诸部,重现蒙古一统;二为大明之亲王,当为天子开疆,将佛法光明,照遍西域漠北。此非贫僧妄言,实是佛祖借我之口,告于殿下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朱玄煜没说话。
重现大元他不敢想,但是统一蒙古……
察哈尔的历任先汗都在努力,可惜终究没有成功。如今这老喇嘛说......他能做成!
“佛爷。”朱玄煜开口,嗓子有点干,“若依佛爷之言,玄煜当如何做?我父皇又……又是哪位大能转世?”
“殿下第一步,当入此寺,受文殊灌顶,与贫僧结法缘,如当年薛禅汗与八思巴。”五世大喇嘛缓声道,“至于大皇帝陛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得高深莫测:“待他日老僧赴京朝觐,亲见天颜,或可窥得一二。”
说罢起身,黄袍垂地:“殿下,可愿随我去甘珠尔殿,一观当年薛禅汗赐予八思巴的金印诏书?”
朱玄煜跟着站起来。
他没说愿意,也没说不愿。
只是迈开步子,跟着那袭明黄色的袈裟,往殿后走去。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父皇冷峻的脸,一会儿是蒙古草原无边的草场,一会儿是这大喇嘛说的“天命”。
甘珠尔殿更暗。
正中供着个鎏金盒子,打开,里头是卷黄绸。五世大喇嘛亲手展开,上面三种文字——蒙文、汉文、藏文。
年轻译师凑到汉文那列,低声念:“皇帝圣旨……于吐蕃之地,佛法之事,悉委上师……”
朱玄煜盯着那行字。
盯了很久。
“佛爷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此事重大,容玄煜……和和硕特的固始汗商议一番。”
五世大喇嘛笑了:“理当如此。贫僧静候。”
......
同一日,北京城。
这里天也挺冷的,但没雪域高原那么冻得人骨头都发颤。文华殿后头书房里,朱慈烺裹着件棉袍,正对着一沓奏章发呆。
自打他跟着父皇学习处理政务以来,各地闹灾求救的奏章……看得人脑仁都疼啊。
“殿下。”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,捧上个漆盒,“上海加急送来的。”
朱慈烺接过来。盒子是镶贝钿的,做工精细,打开,里头衬着明黄绸子,绸子上躺着封信。火漆封缄,印戳是个西洋纹章——他认得,是特罗普家的。
心忽然跳得快了些。
信纸展开来了,是拉丁文写的。满篇花体字母,弯弯绕绕。
朱慈烺盯着看了半晌,苦笑。他拉丁文学了个半吊子,看个简单文书还行,这种长篇大论的……够呛。
“去。”他唤来小太监,“请汤先生来。”
汤若望住在钦天监,离得不远。小半个时辰后,老头儿气喘吁吁来了,鼻头冻得通红。
“汤先生看看。”朱慈烺把信推过去。
汤若望戴上眼镜,凑到灯下,看了两行,笑了:“是伊万娜小姐的信。写给殿下您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是。”汤若望清清嗓子,开始翻译,“‘我的凯撒’——哦,这是她对您的称呼。‘您忠实的伊万娜,于上海港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’……”
开头是套话,说些沿途见闻。船过长江口,见着吴淞口要塞,如何雄伟。进了黄浦江,两岸如何繁华。码头如何拥挤,各国商船如何云集。
“她说,”汤若望念着,脸上露出感慨,“‘凯撒,我见过阿姆斯特丹的港口,见过威尼斯的运河,见过伦敦的泰晤士河。但我必须说,上海让我震撼。这里有一种……生机。混乱的、嘈杂的、令人窒息的生机。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装卸货物,讨价还价,争吵,大笑。空气里弥漫着茶叶、丝绸、香料和汗水的味道。这是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,它的每一次呼吸,都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。’”
朱慈烺听着,嘴角不自觉弯了弯。
可接下来,调子变了。
“‘但是,凯撒。’”汤若望念到这里,声音低了低,“‘在这令人震撼的生机之下,我也看到了别的东西。昨天,父亲带我去了码头另一侧。那里没有货船,只有几艘又旧又破的帆船。船边挤满了人——男人,女人,孩子。他们大多赤着脚,穿着破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背着少得可怜的包袱。他们的眼神……凯撒,我不知该怎么形容。那是一种空洞的、麻木的,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希望的眼神。’”
书房里静下来。
“‘我问父亲,他们要去哪儿。父亲说,去南洋。去爪哇,去旧港,去吕宋。我又问,去做什么。父亲说,去做工。种甘蔗,挖锡矿金矿,采香料。’”汤若望顿了顿,“‘然后我听到一个词,凯撒。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词——‘奴工’。那些人,那些活生生的人,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塞进拥挤、肮脏、破烂的船舱。而这样的船,要在海上漂两个月,甚至三个月。’”
朱慈烺坐直了身子。
“‘父亲告诉我,这样的船,十个人上去,一年后能有一半人还活着,已经是神明庇佑。其余的人,会死在路上——死于热病,死于痢疾,死于坏血病,死于各种各样的热带瘟疫。’凯撒,您知道热带雨季的沼泽里,有多少种能在三天内让人高烧死去的疾病吗?”
汤若望念到这里,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。
朱慈烺脸色发白,摆摆手:“继续。”
“‘回驿馆后,我翻开了托马斯·莫尔爵士的《乌托邦》。’汤若望继续念,‘爵士在书里写,在英格兰,绵羊在吃人。贵族的牧场吞没了农民的土地,农民无家可归,流离失所。而在这里,在您的大明,我看到了另一种‘吃人’——蚕在吃人。那些美丽的、光亮的、能换来等重黄金的丝绸,它们的丝,是用这些人的血泪和生命织成的吗?’”
“‘为什么,凯撒?为什么在一个拥有如此智慧、力量与财富的帝国里,仍会有人因为生活所迫,不得不背井离乡,去遥远的、致命的异乡,只为寻找一条未必能活下来的生路?难道帝国的荣耀,必须建立在他们的尸骨之上吗?’”
最后一段,笔迹变得柔和了些。
“‘请原谅我的直率,我的凯撒。正是因为我对您,对这个国家怀着最深切的敬慕,我才无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。您就像一位年轻的朱庇特,手中握着雷霆与甘霖。我祈求您,在挥动雷霆时,也能让甘霖洒在那些最干涸的土地上。’”
落款是:“您永远忠诚的伊万娜。”
信念完了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朱慈烺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灯影在他脸上跳动,明明暗暗的。
过了很久,他才伸手:“信给我。”
汤若望把信递过去。朱慈烺接过来,捏在手里。
“汤先生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她说得对么?”
汤若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先去吧。”朱慈烺摆摆手,“今日辛苦。”
老头儿躬身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而朱慈烺则把那封信折好,塞回怀里,起身往外走。
“殿下,去哪儿?”外头的小太监问。
“乾清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