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七,乌思藏,拉萨河谷。
雪域的天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朱玄煜披着件黑貂皮大氅,站在营门外头,看着前头那支花花绿绿的队伍。他今年实岁十五,虚岁十六,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嫩,可眼神已经像这高原上的石头,有点硬邦邦了。
固始汗在旁边搓着手,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:“顺王殿下,这排场……可不小。”
是不小。
从哲蚌寺山门一路排到营门口,少说站了百八十号喇嘛。红的黄的僧袍,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格外扎眼。打头的是三个老喇嘛,看衣袍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——一个披着金线袈裟,一个拄着根包铜的粗棍子,还有个胖喇嘛捧着个金灿灿的坛子。
“那是哲蚌寺的三大堪布。”固始汗压着嗓子,脸上有点不自在,“首席经师、铁棒喇嘛、大管家。平日里见一个都难,今日三个齐出……”
朱玄煜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三个老喇嘛走到十步外,齐齐停下,双手合十。那金袈裟的老喇嘛先开口,说的是藏话,声音又沉又厚,旁边一个年轻喇嘛赶紧翻译:
“文殊菩萨化身、转轮圣王顺王殿下,佛爷已在寺中等候,续三百六十年前八思巴与薛禅汗之缘。”
朱玄煜眉毛动了动。
固始汗脸色变了变,凑过来低声道:“殿下,‘薛禅汗’是忽必烈的汗号。八思巴是当年国师。这话……重了。”
朱玄煜心里明镜似的。
他母亲说过,藏地这些佛爷,最会给人戴高帽子。戴得越高,要的价码越贵。
“有劳佛爷相请。”朱玄煜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前头带路。”
他没说“谢”,也没说别的。
那三个堪布互相看了一眼,转身引路。朱玄煜只带了八个怯薛侍卫,清一色黑甲黑马,跟着往山上去。固始汗想跟,被那铁棒喇嘛躬身一礼,给挡住了。
山路弯弯绕绕。
两边喇嘛分列,嗡嗡嗡地诵着经。朱玄煜听不懂,只觉得那调子又沉又长。转过一道弯,廊道两边挂满了唐卡——画的都是佛爷菩萨,还有些帝王礼佛的场面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年轻译师指着其中一幅,“这是当年世祖皇帝与八思巴国师在开平府会面的盛景。”
朱玄煜瞥了一眼。
画上两个人物,一个穿蒙古袍子的帝王,一个披红袈裟的喇嘛,执手相看,四周围着文武百官、诸部头人。画得精细,连衣袍上的纹路都看得清。
又走一段,又是一幅。
这幅画的是个少年将军,跨白马,挽硬弓,眉眼间有股子英气。译师又说:“这是世祖皇帝少年时征战的英姿。”
朱玄煜多看了两眼。
奇怪,这画上的人,鼻子嘴巴,倒有三分像自己。
他没吭声,继续往前走。心里却跟明镜似的——这些画,怕是这两日才赶工挂出来的。那画上少年将军的甲胄样式,分明掺了明军罩甲的影子,哪是元初该有的?
到了大经堂前,队伍停下。
经堂大门敞着,里头黑黝黝的,只看见几百盏酥油灯,一点一点亮着。三个堪布侧身让开,齐齐躬身:“殿下请,佛爷在里头等候。”
朱玄煜深吸了口气,抬脚跨过门槛。
殿里比外头暖和。
不是炭火烧的,是那几百盏灯烘出来的暖。烟气氤氲的,带着股子酥油混着藏香的味儿。
朱玄煜眯了眯眼,等适应了里头的暗,才看清殿中情形。
没想象中那么大排场。
正中设了两张一边儿高的法座,一张上头坐着个人——披着明黄袈裟,戴尖顶黄帽,脸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另一张空着。
周围九个老喇嘛,闭目盘坐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顺王殿下。”高处传来声音,说的是蒙古话,“请坐。”
朱玄煜走到那张空座,没急着坐,先拱手:“大明顺王朱玄煜,见过佛爷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那声音笑了笑,“看座。”
有喇嘛搬来锦垫。朱玄煜这才坐下,抬起头,仔细打量这位五世大喇嘛。
他很年轻。
这是第一印象。虽说早听说五世大喇嘛今年二十五,可真见着了,还是觉得太年轻。脸盘子圆润,眉毛细长,眼睛半开半阖的,就像个大哥哥。
“殿下从开平来,一路辛苦。”大喇嘛开口了,声音温和,“乌思藏的高寒,比不得草原,可还适应?”
“劳佛爷挂心了,尚可适应。”朱玄煜答得简短。
“那就好。”五世大喇嘛顿了顿,忽然侧头,用藏话对旁边一个老喇嘛说了句什么。
那老喇嘛睁开眼,颤巍巍起身,走到朱玄煜跟前,弯下腰,脸几乎要贴到朱玄煜脸上。
朱玄煜没动。
老喇嘛看了半晌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倒退两步,扑通跪倒,以头触地,哇啦哇啦哭喊起来。
年轻译师赶紧翻译:“仁钦堪布说……说三百年了,薛禅汗真的回来了!说殿下眉间这道英气,与寺中珍藏的《薛禅汗少年行猎图》一般无二!说能在圆寂前得见圣王,死而无憾了!”
朱玄煜心里冷笑。
这戏做得还挺足。
“老喇嘛请起。”他声音还是平平的,“玄煜年少德薄,岂敢比肩元世祖皇帝?此等言语,万万不可再提。”
那仁钦堪布还趴在地上哭,被两个喇嘛搀起来,扶到一边去了。
五世大喇嘛这才叹口气:“殿下莫怪。老僧三日前入定,得文殊菩萨开示。菩萨说,昔年护法圣王,将于雪域重现。其人身负黄金家族之血、大明皇室之贵,当统一蒙古诸部,将万千牧民从外道枷锁中解救,引入佛法正道。”
他睁眼看朱玄煜:“彼时我不解。直至见殿下率军而来,见殿下眉间这道天授竖纹,方知菩萨所言,正是殿下。”
朱玄煜摸了摸自己眉心。
哪有什么竖纹?倒是高原被风吹得干裂了道小口子。
“佛爷谬赞。”他放下手,“然若论天授,我父皇陛下才是天子。陛下扫平辽东、驱逐建虏、布武南洋,方是天可汗。”
“陛下自然更是大菩萨化身。”五世大喇嘛接得顺溜,“然菩萨化身,亦有多身。譬如观音菩萨,可化千百亿身度人。文殊菩萨智慧第一,化现帝王身护持正法,亦非奇事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低:“殿下可知,当年八思巴大师初见薛禅汗时,薛禅汗亦只是蒙古诸王之一,上有大汗蒙哥。然大师慧眼,知天命在彼。今日……老僧所见,或亦然也。”
朱玄煜心头一跳。
这话怎么能乱说......
“佛爷慎言。”他脸色沉下来,“玄煜乃父皇之子、大明之臣,此生唯愿为父皇、为大明开疆拓土,安定边陲。天命……岂是臣子所能妄言?”
“殿下忠孝,天日可鉴。”五世大喇嘛笑了,往后靠了靠,“然天命所在,非人力可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