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罗普号驶进吴淞口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伊万娜裹着斗篷站在船头,江风把她一头金发吹得乱飞。她眯着眼看前面,看着看着就愣了。
左岸上蹲着个大家伙。
灰不溜秋的外墙,砌成个五角星模样,墙角都修成尖的。墙上开着黑洞洞的炮口,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顶上插着面大旗,红底金日头,正在风里哗啦啦地飘。
“那是……”伊万娜转头看阎应元。
阎应元抄着手,脸上没啥表情:“吴淞口炮台。崇祯十二年完工的,仿的欧罗巴式样。上头架了四十八门红夷大炮,最重的那门能打三十六斤的弹子儿!”
郑芝豹从后头晃过来,咧着嘴笑:“咋样,特小姐,眼熟不?”
伊万娜点点头,是很眼熟,她在荷兰见过差不多的棱堡。
“是红毛匠人教的,”郑芝豹拿大拇指往后头指了指,“皇上说了,好用的东西,管他哪来的,学了就是咱的。”
船慢慢往里走。炮台后头是个大院,能看见好些穿蓝褂子的年轻人在里头跑,一队一队的,喊着号子。再远点,江右岸那边,一片棚子连着棚子,烟囱冒着黑烟。有船架子搭在滑道上,看着是西式的夹板船,骨架都起来了。干船坞里头有条福船正造着,十几个人在上头敲敲打打。
“那就是江南厂,”阎应元说,“海军讲武堂附属的船厂,雇了十六个红毛船匠当师傅。”
伊万娜没说话。她扶着栏杆,看江面上来来去去的船。大多是中式的,沙船、福船、广船,帆都不太一样。西式的夹板船也有不少。引水的是个澳门来的混血小子,一会儿说葡萄牙话,一会儿说广东话,嗓门大得很:“左满舵!左满舵!前头有沙船要掉头......”
黄浦江宽得很,比阿姆斯特丹运河宽多了。船也多,挤得满满当当......一亿多人的国家,果然不是小小的荷兰能比的!
......
十六铺码头热闹得不像话。
特罗普号刚靠岸,跳板还没架稳,底下就涌上来一堆人。有牙人,有账房,有货栈掌柜,都仰着脖子往上看,手里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代办”“报关”“雇工”。
郑芝豹第一个跳下去,大皮靴踩在木板上咚咚响。他手一挥:“让开让开!别挡道!”
很快,苦力们像蚂蚁似的开始搬货。一捆捆丝绸从不远处的库房中扛出来,杭绸、湖绉、苏缎,在晨光里泛着水一样的光。郑芝豹蹲在货堆边上,拿手摸着一匹缎子,摸完了凑到鼻子前头闻。
“香!”他冲特罗普喊,“特老爷,你闻闻,这味儿!正经的苏工!”
特罗普也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,对着绣花细细地看。看了半晌,咂咂嘴:“这凤凰的眼睛,至少用了五种金线。”
“那可不,”郑芝豹得意,“一匹这样的云锦,在阿姆斯特丹能换等重的金子!”
旁边瓷器堆成小山。景德镇的青花瓷,龙泉的青瓷,一套一套用稻草隔着,装进木箱。有个葡萄牙商人正跟牙人吵架,脸红脖子粗。牙人抱着个五彩龙凤大碗不撒手,嘴里啪啦啪啦说价钱。葡萄牙人急得葡话汉话一块儿往外蹦。
阎应元摇摇头,对伊万娜说:“见笑了。市井之地,就是这样。”
伊万娜没接话。她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有穿绸衫的商人,有短打的苦力,有戴方巾的读书人,有包着头巾的波斯人。各说各的话,各忙各的活,谁也不碍着谁。
“这儿一直这样?”她问。
“自打皇上设立上海口岸,这里就渐渐繁华了。”阎应元说,“泰西的、波斯的、天竺的,什么人都有。百姓看惯了,不稀奇。”
正说着,郑芝豹那边喊上了:“特小姐!阎夫子!进城瞧瞧不?”
......
上海县城离码头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了。
伊万娜没坐轿,走着去。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比甲,月白裙子,都是苏绣的料子。一头金发没遮没掩,就这么披着,在太阳底下黄灿灿的。
街上人不少。卖梨膏糖的老汉看她两眼,嘟囔了句什么。绸缎庄的伙计倒是热情,趴在柜台上招呼:“小姐看看新到的金陵云锦?哎哟,这颜色配您头发正合适!”
几个小孩跟在后头嘻嘻哈哈地笑,被大人拽回去了。
阎应元有点不自在,低声说:“要不……买顶帷帽?”
“不用。”伊万娜摇头。她抬起手腕,翡翠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。那是朱慈烺送的。她想起那个有点害羞的大男孩,想起他递过匣子时耳朵尖都红了。
茶楼里有人说书,拍着醒木,说的是三宝太监下西洋。书店门口摆着新刻的书,封面写着《崇祯历书》。有个葡萄牙传教士在街角布道,汉语说得磕磕绊绊,没几个人听。
伊万娜走走停停。她看见有人在吃小笼包,一咬一包汤。看见有妇人坐在门口绣花,针脚细得看不见。看见有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眯着眼打盹。
这地方……和她想的不一样。
她以为会看见一个古老的、刻板的、排外的帝国。可她看见的,勃勃生机、万物竞发的地方。
......
回到十六铺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郑芝豹还在码头盯着装货,嗓子都喊哑了。特罗普在船舱里记账、算账。伊万娜站在船边,看着江面发呆。
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些人......
在码头最靠边的地方,挨着一排破破烂烂的棚子。几百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排着队,正往一条旧福船上挪。那船真旧,船板都发黑了,帆上补丁摞补丁。
那些人穿得更破。衣裳补丁摞补丁,有的连鞋都没有,光着脚踩在泥地里。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没力气了,声音像小猫叫。有个老汉背着口铁锅,那是他全部家当。还有个少年,看着也就十五六,死死攥着个包袱。
船头上站着个粗豪汉子,手里拿着本册子,扯着嗓子喊:“去金州岛的这边!去吕宋的往那边!别挤!排队!”
伊万娜看了半晌,转过头问阎应元:“他们……去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