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应元没马上回答。他盯着那些人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下南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年应天、镇江、常州发了大水,稻田都淹了。”阎应元的声音很低,“可丝绸价钱一年比一年高。大户们把佃户退了,田改种桑树——桑树不怕涝,一亩桑养蚕赚的钱,顶十亩稻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佃户没了田,要么饿死,要么……出海。”
伊万娜沉默了。她看着那些人慢慢挪上船,看着那条破船慢慢收起跳板。她忽然想起一本书,想起书里的话。她用拉丁文,轻轻地念出来:
“你们的羊,本来那么驯服……现在变得那么贪婪、那么凶狠,甚至开始吃人。”
阎应元懂拉丁文。他皱了皱眉:“羊吃人?哪儿的羊那么凶?”
“是托马斯·莫尔爵士的书里写的。”伊万娜说,“在英国,领主们圈地养羊,农民没了地,就成了流民。这儿……”她看着那些破衣烂衫的人,“是蚕吃人。”
“吃人?吃什么人!”
郑芝豹大笑着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阎应元肩上:“阎夫子,你又掉书袋了!”
他指着那条破福船:“南洋缺人缺得紧!爪哇的糖寮,旧港的金矿,暹罗的稻田,巴不得多来几船人!一人三两银子船钱,到了地方还包三个月口粮,肯干活饿不死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。不过伊万娜知道,在南洋的确饿不死,但是很容易感染各种各样的传染病。富裕的上等人还好,他们可以得到干净卫生的生活环境,但是开荒的苦力......
“在老家是等死,去南洋是闯条活路。”郑芝豹抹了把脸,看着那条船慢慢离岸,“这世道,就这么回事。能活就行,管他怎么活。”
伊万娜不说话了。她看看那条破船,又看看特罗普号。苦力们正把一捆捆丝绸搬上船,那些绸缎在夕阳底下泛着光,亮得刺眼。
......
锦衣卫的小旗是跑着来的。
他穿着青色的贴里,腰里挎着刀,跑得满头大汗。到了跟前,双手捧上个紫檀木匣子。
“特小姐,京师六百里加急!”
伊万娜愣了愣,接过匣子。匣子不重,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打开一看,里头衬着明黄绸子,绸子上躺着封信。
火漆封着。信封上写着一行字,拉丁文的花体字,看着很漂亮。
开头是“致伊万娜。”
落款是“凯撒”。
伊万娜觉着脸一下子烧起来了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码头,背对着那些人,背对着那条越走越远的破船。她的手有点抖,小心地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就一张纸。上头写满了字。她看了开头第一行,就挪不开眼了。
“致我的星辰与海洋……”
......
同一时刻,万里之外的羌塘草原正在流血。
藏巴汗最后那点家当——八千来人,有康巴雇来的佣兵,有噶玛噶举派的僧兵,还有些贵族的私兵——在羊八井峡谷堵住了路。他们穿着牦牛皮缝的甲,拿着长刀弓箭,以为凭着地利能撑一阵。
他们想错了。
固始汗的和硕特骑兵从两边山梁上冲下来的时候,像两股潮水。蒙古马在高原上跑得跟平地似的,箭嗖嗖地往下射,还有人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抢。有人中箭有人中弹,捂着伤口嗷嗷惨叫,有人扭头就跑。
打了半个时辰,就差不多了。
藏兵开始跪了,成片成片地跪。格鲁派的喇嘛在阵后头摇法鼓,念经,声音穿过战场,穿过血腥味。那些农奴出身的兵,那些被逼着来的小喇嘛,听见经文,就跪下了,朝着拉萨方向磕头。
朱玄煜骑马进峡谷的时候,仗已经打完了。
地上全是人,跪着的,躺着的,血把雪地染出奇怪的花纹。固始汗在马上哈哈大笑,拿马鞭指指点点:“殿下瞧见没?就这么回事!什么藏巴汗,屁!”
朱玄煜没笑。他看了看那些跪着的人,对通译说:“告诉他们,顺王不杀降。一人献一把青稞,算是惊扰佛门的赔罪。”
说完他调转马头,往南看。
南边,拉萨河谷的雾正在散。根培乌孜山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。山的西边,整个山坡都是白的——不是雪,是房子。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,从山脚到山腰。那是哲蚌寺,格鲁派的教廷,五世大喇嘛住的地方。
三天后,兵临哲蚌寺。
一万骑兵,在山下列阵。没人说话,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,铁甲叶子哗啦响一声。山上,寺门关着。经墙后头能看见人影,光头,红袍子。法号声从寺里传出来,呜呜的,沉得很。
朱玄煜对身边的怯薛统领说:“去,通禀哲蚌寺。大明顺王、察哈尔阿勒坦.彻辰汗朱玄煜,奉大皇帝旨意,为护持正法而来。请......”
他停了一下,特意停了一下。
“开山门。”
......
同一时刻,伊万娜在舱房里,点着鲸油灯,看那封信。
信纸很软,字很漂亮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很慢。外头码头还有声音,苦力还在搬货,郑芝豹还在吆喝。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,隔着一层什么。
她看到某一行,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抿了抿嘴,嘴角弯起来一点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