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,油灯点得很亮堂。
崇祯盘腿坐在炕上,炕桌上摊着两份折子,一份是郑芝龙的密奏,一份是刘香的军报。
朱慈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看看。”崇祯把折子推过去,自己端起木杯抿了一口。
朱慈烺双手接过,先看刘香的军报。看着看着,脸上就露出笑来。等看到“吕宋西班牙舰队二十二艘大小战船尽数焚毁击沉,陆师已合围圣地亚哥堡,不日可下”这几行字,他忍不住抬头:“父皇,吕宋要拿下了!”
“嗯。”崇祯应了一声,不咸不淡的,“接着看郑芝龙的。”
朱慈烺又捧起另一份。这份写得就细多了,先说特罗普怎么“效命甚勤”,怎么熟知西夷战法,献了什么策。又说这人“感激涕零,誓死效忠”,归化之心看起来挺真。
看到最后一段,朱慈烺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其女伊万娜,年方二八,金发碧目,姿容绝世。尤擅西语、葡语,通文墨,沿途常问华夏典章制度,仰慕天朝之心甚诚。”
朱慈烺抬起头,正好撞上崇祯的目光。他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父皇……”朱慈烺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崇祯没接这话茬,反而问:“慈烺,你看这特罗普,该怎么用?”
朱慈烺放下折子,想了想,拱手道:“父皇,巴达维亚已定,吕宋旦夕可下,南洋万里海疆,眼看就要尽归大明。开疆拓土之功,旷古罕有,儿臣为父皇贺!”
他说得诚恳,脸上也带着笑。可崇祯听了,却摆摆手。
“朕不是要听你拍马屁。”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朕问你,这特罗普父女,尤其是特罗普这个人,该怎么用?用在哪儿?”
朱慈烺被问住了。他琢磨了一会儿,试探着说:“父皇是想……千金买马骨?厚待此夷,显我天朝气度,好多招揽些泰西的英才来投?”
崇祯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招揽英杰,那是应有之义。”他站起身,趿拉着布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头,背着手看,“可特罗普父女的用处,不止于此。”
朱慈烺也忙站起来,跟着走过去。
崇祯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,掠过南洋一片片岛屿,掠过印度,绕过非洲好望角,最后停在了北大西洋那边。那里有一片画得模模糊糊的陆地,上头写着四个小字:格陵兰岛。
“认得这儿不?”崇祯问。
朱慈烺近来没少用功。杨天生从欧罗巴发回来的简报,他每期都看。汤若望那边,他也常去请教,学了不少泰西的舆地知识。他凑近看了看,地图上“格陵兰岛”四个字边上,还用小字标了个“(丹)”。
“回父皇,此地泰西人称‘格陵兰’。”朱慈烺说得顺溜,“据汤师傅讲,法理上归丹麦-挪威王国。不过那地方终年苦寒,千里冰封,就海边有点儿地能住人,靠打渔猎海豹过活。在欧罗巴人眼里,算是不毛之地。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没挪开,又问:“丹麦国近来怎么样?”
朱慈烺心里有数,对答如流:
“丹麦国王叫克里斯蒂安四世,1625年插手德意志那边的三十年战争,想当新教诸侯的盟主,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手下大将华伦斯坦对上了。”
“1626年卢特那一仗,丹军大败。1629年签了《吕贝克和约》,丹麦退出战事,没捞着好处不说,还欠了一屁股债,国力大损。”
“他邻国瑞典,在古斯塔夫二世手里,1630年也参战了,结果越打越强,如今成了北边一霸。丹麦现在是日子紧巴,财政吃紧。”
崇祯听着,脸上露出点笑模样。他转过身,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。
“好,慈烺,你用心了。”
朱慈烺心里一松。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他爹下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。
“要是咱们大明的藩臣、荷兰的贵族、东印度公司的总督、家财万贯的特罗普伯爵……”崇祯语速不快,一字一句的,“愿意掏一大笔钱,把格陵兰这片不毛之地买下来……慈烺,你要是丹麦国王,你卖不卖?”
朱慈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卖……卖国土?
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,都没转过弯来。土地那是祖宗基业,是王业的根本,哪能说卖就卖?这不合礼法,不合道义,不合……什么都合不上啊!
崇祯看着他儿子那副模样,笑了。他走回炕边坐下,端起木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丹麦国王,多半是乐意的。”
朱慈烺抬起头,眼里全是问号。
“为啥?”崇祯放下茶碗,手指在炕桌上点了点,“因为他在格陵兰,实际上没一兵一卒,不派一个官,不收一文税。那就是画在地图上、写在法典里的一片地。拿这片地,换一大笔实实在在的银子,充实国库,回头还能去德意志战场上再搏一把,抢点真正能收税、能驻兵的地盘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儿子:“你说,它不香么?”
朱慈烺愣住了。他顺着这思路往下想——是啊,一片实际上管不着、收不着钱的冰原,换一笔能立马招兵买马的巨款……这账,好像怎么算都划算?可是那个特罗普买下格陵兰的好处又在哪里?
“至于特罗普……”崇祯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他买下格陵兰,哪怕只是丹麦国王一纸空文,承认他是那块地的领主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朱慈烺摇摇头。
“这意味着,他就能从我大明体系下的巴达维亚伯,摇身一变,进入了欧洲的君主体系……”崇祯的手在空中做了个数钱的动作,“只要再花一点钱,他就能成为神圣罗马帝国法理体系里的‘格陵兰亲王伯爵’。”
“到那时候,他在欧罗巴,就能跟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、跟拿骚伯爵莫里斯那些人……”崇祯看着儿子,慢慢吐出四个字,“平起平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