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家坡东头有处新起的庄园,是柔佛伯赵泰的宅子,几个月前特罗普率军攻打朱家坡时,还把自己的司令部摆在这里。
而这会儿,在这所庄园的大厅里,郑芝龙正背着手站在窗口,眼睛望着外头。
于得水在旁边站着,低声说:“郡王,人到了。”
郑芝龙嗯了一声,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下头。庄园门口停着辆马车,车是普通的双轮马车,拉车的马瘦得很,毛色也杂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前头是个穿深蓝色外套的金毛老头,个子很高,腰杆挺得笔直。后头跟着个年轻的高个女子,金头发,蓝眼睛,穿着条蓝色的丝绸长裙。
郑芝龙多看了那女子两眼。
“郡王,”于得水又低声说,“那就是特罗普和他闺女,叫伊万娜。后头那四个是护卫。”
郑芝龙点点头,转身往楼下走,边走边说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咖啡备好了没?”
“备了,按您的吩咐,备的阿拉伯的咖啡,苦得很。”
“行。”
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子,长桌两边摆了两行椅子。郑芝龙在顶头的主位坐了,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。
外头脚步声近了。
特罗普走进来的时候,手一直按在腰间。郑芝龙瞥了一眼,看见他外套底下鼓出一块,是短铳的轮廓。等特罗普看见厅里只有郑芝龙和于得水两人,手才松了些。
“坐。”郑芝龙抬了抬下巴。
特罗普没客气,在郑芝龙右手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。伊万娜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父亲椅背上,眼睛垂着,看着有点紧张。那四个护卫留在门口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于得水招来仆役,给特罗普端上了咖啡。特罗普没动,开口用荷兰语说:“郡王殿下,巴达维亚非常坚固,它不可能被敌人攻占。”
郑芝龙笑了,放下咖啡杯,笑着道:“特总督,你说的敌人是谁?在巴达维亚城外,在巴达维亚城内,还是......在阿姆斯特丹?”说着,他又打量了一下高挑美貌的伊万娜,啧啧了两声,“如果让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知道你亏了多少?恐怕不是破产清算那么简单吧?”
现场安排了个从巴达维亚迁过来的华侨商人,姓李,是潮州人,担任通译。
听完那潮州人的翻译,特罗普脸皮抽了抽,没说话。
“不过我不是来劝降的,”郑芝龙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而皇上给了你一条活路。不,是富贵路。”
伊万娜飞快地抬眼看了郑芝龙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郑芝龙竖起三根手指头:“三条。一,你率巴达维亚向大明称臣,开城,迎天兵进去;二,你带着东印度公司的船队,帮大明打吕宋,灭了那里西班牙人;三,事成之后,皇上封你当巴达维亚伯,世袭罔替。”
特罗普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摇头:“郑将军,我要先得到册封。我一背叛公司,就没了指挥船队的法理。没船队,我怎么帮大明打吕宋?”
这时候伊万娜低声用荷兰语对特罗普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轻,但郑芝龙还是听见了一点儿,好像是什么”背叛“、“阿姆斯特丹”、“兄弟们”、“很危险”之类的。
特罗普皱了皱眉。
而郑芝龙面上还是那副笑模样。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特罗普:“特总督,你刚才说……背叛?”
特罗普看着郑芝龙,金黄色的眉毛锁成了一团。
“为什么要背叛?”郑芝龙问。
特罗普父女俩都愣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东印度公司,”郑芝龙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过是一家商行。皇上说了,它的买卖,照做!不但照做,还要做大,赚得比以前还多!”
他顿了顿,看特罗普那张脸从疑惑变成惊疑,才接着说:“原先的东印度公司,就是替阿姆斯特丹那些股东赚钱。以后呢?以后它还能替皇上办事——当大明皇帝在欧罗巴的代理人,这买卖,能做不大?”
于得水从怀里掏出几页纸,递过去。是郑芝龙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文书草案,上头用汉文和荷兰文写得明明白白。
特罗普接过,手有点抖。伊万娜凑过来看,金头发垂下来,扫在纸边上。
郑芝龙手指头点了点那纸:“你呢,一家吃两头。一边是大明的伯爵,一边是东印度公司的总督。你用总督的身份给股东赚钱,给皇上办事;用大明伯爵的身份,在欧罗巴替皇上效忠,自家地位也抬高了。”
他看着特罗普,声音压低了些:“特总督,你想过没?你要是只当巴达维亚的土皇帝,阿姆斯特丹那些股东会怎么着?他们会动用人脉,让联省共和国说你是叛徒,让各国都抵制你,让你买卖做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