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达维亚城的西墙上,风带着海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块儿,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。
特罗普扶着冰冷的砖墙,手指头都抠进墙缝里了。墙砖是新砌的,上个月沈炼那厮刚刚围城时用炮轰塌了一段,后来补上了,可颜色总跟老墙不一样,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城外,密密麻麻全是营帐。
晨雾正在散去,那些营帐就露出来了,灰扑扑的,一片连着一片,一直铺到天边。营帐和城墙之间,挖了不知道多少道壕沟,一道挨着一道,像老树根似的缠在地上。土垒堆得高高的,上头插着削尖的木桩,木桩后头还能看见黑洞洞的炮口。
“那是沈炼的金州兵,”彼得·海德塞斯站在特罗普身边,指着远处营地里那些深蓝色的旗子,“六千人是他的本部。剩下那九万多,是爪哇各土邦凑出来的……不过真能打的,也就那六千。”
特罗普没吭声,只是盯着看。
那些工事修得太规整了,壕沟笔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,土垒的坡度几乎一样,哨卡的位置也选得刁钻。这不是爪哇土人能弄出来的东西,这是明国人——是沈炼的手笔。
“昨晚的夜袭……”特罗普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试过了。”海德塞斯摇头,“死了三十七个,我们最好的士兵......连壕沟边都没摸到。他们的哨卡藏得深,燧发枪手躲在暗处,还有那种类似于回旋炮的小炮……总督,不能再试了,再派人去就是送死。”
特罗普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粮食还够吃多久?”特罗普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海德塞斯说,“但这是按最低配给算的。如果削减妇女和孩子的配额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特罗普摆摆手。
他知道爪哇岛是什么地方。这里的土地肥得流油,稻子一年能收三季,雨水多得用不完,河网密布得跟蜘蛛网似的。围城的人根本不会缺粮,他们想围多久都行。
可巴达维亚呢?
自从万丹政变、朱家坡大败,整个南洋都明白了一件事:大明的怒火,谁也扛不住。以前那些偷偷摸摸卖粮给荷兰人的马来商人,现在看见荷兰旗就躲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最近的补给点只剩下马尼拉,可那些西班牙人……
特罗普想起上个月那船粮食的价格,拳头就攥紧了。一担米,要价三百荷兰盾,是平常的十倍。那群吸血鬼,巴不得榨干东印度公司最后一个铜板。
他正想着,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慌乱的脚步声。
舰队司令范·维特气喘吁吁跑上城墙,帽子歪了,领子也敞着,脸白得像纸。
“总督!总督!”他一边跑一边喊,“海上……敌人,海上来了!”
特罗普猛地转身。
晨雾散尽的海平面上,黑压压一片帆影正在逼近。数了数,至少有四五十艘。有西式的软帆船,帆张得满满的;有中西合璧的老闸船,张着中式的硬帆;还有那种经济实惠的大型福船,也能装上二十门炮。
范·维特喘着粗气,手指着海面:“是郑芝龙……郑芝龙的舰队!”
特罗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让舰队出击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把火炮都推出来!快!”
范·维特没动,只是苦笑。
“总督,水兵们士气很低……已经有船长在私下商量,说、说想找机会离开巴达维亚。”
“什么?”特罗普瞪大眼睛,“这是背叛!赤裸裸的背叛!去,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码头,我要训话!现在就去!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城外的联军营地突然响起了鼓声。
咚,咚,咚。
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海德塞斯一把拉住他:“总督,你看。”
只见金州军的营地打开了十几个口子,一队队士兵从里头走了出来。他们扛着燧发枪,扛着长枪,扛着刀牌,队列非常整齐。队伍中间还推着二十多门大炮,炮车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。
海德塞斯压低声音:“他们要进攻了……现在不是让舰队出港的时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担心舰队一动,城里的陆军会以为海军要逃走。”海德塞斯顿了顿,看了一眼范·维特,“而且……范·维特司令应该也清楚,现在不少公司的文职,还有从欧洲来的商人,都在想方设法往船上塞,想在船上谋个职位,随时准备跑路。”
范·维特尴尬地点了点头。
特罗普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他们俩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背叛……全是背叛……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白人骑马从金州军的阵列里出来了。
那人举着一面白旗,白布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他慢悠悠走到壕沟外一百步的地方停下,扯着嗓子用荷兰语大喊:
“我是公司驻澳门商馆的扬·德·科克!济州郡王郑芝龙派我来的!他有一封亲笔信要交给总督阁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