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特罗普和海德塞斯对视一眼。扬·德·科克，他们都认识，是公司的一个中层，平时不起眼，来巴达维亚开会时总是坐在角落里。
海德塞斯低声说：“总督，这可能是圈套……”
特罗普盯着那个举白旗的人看了很久。
“放他进来。”特罗普终于说，“但要搜身，从头到脚搜一遍，衣服缝都要捏过。”
......
总督府的办公室里，窗户关着，有些闷。
信送到了。是一封很厚的信，用的上好棉纸，封口盖着红色的印。特罗普拆开，先看了几行汉文，完全不认识。
他又翻到荷兰文那页，然后就越看越快，越看手抖得越厉害。
最后，他“哗啦”一下把信撕成两半，又撕，又撕，撕成碎片，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荒唐！太荒唐了！”他咆哮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“大明皇帝想招安我？还想封我当巴达维亚的伯爵？他把我当什么了？把东印度公司当什么了？！我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任命的巴达维亚总督！我是……”
他吼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海德塞斯、范·维特，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女儿伊万娜，三个人都盯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震惊，而是一种……混杂着惊讶和隐约喜悦的复杂神情。就像穷人家孩子突然听说有肉吃，又怕是听错了的那种表情。
十七岁的伊万娜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，金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辫子，有些碎发散在耳边。她蹲下身，捡起一片碎纸，上面正好是荷兰文写的“巴达维亚伯爵”。
“伯爵啊……”她抬起头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充满了期待，“父亲，那、那我就是巴达维亚伯爵家的小姐了？那多好啊！”
逃离斩杀线，还能一跃成为真正的“蓝血贵族”！
特罗普气得发笑：“那是大明的伯爵！又不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。
他看看女儿，看看海德塞斯，又看看范·维特。三个人都沉默地看着他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大明的伯爵，难道就不尊贵了？
特罗普忽然蹲下身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捡地上的碎纸片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……他捡得很急，手指都有些发抖，纸片太碎，好几次没捏住。海德塞斯和范·维特对视一眼，也蹲下来帮他捡。
碎纸片在办公桌上被小心地拼凑起来。特罗普趴在那，鼻尖几乎贴到纸上，一点点对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看到了那句汉语：“可封巴达维亚伯爵”。
看到了那句荷兰语：“世袭领有巴达维亚”。
还看到了那句：“一应事务，自主裁决，岁贡若干即可”。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那是真有地盘的伯爵啊！
伊万娜的声音轻轻响起，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天真又现实的语调：“父亲，大明帝国的伯爵……不会比神圣罗马帝国的伯爵差吧？奥兰治亲王就是神圣罗马帝国帝国的拿骚伯爵啊！
我听说，大明的皇帝是真正的皇帝，不像我们那边，一堆选帝侯吵来吵去……”
特罗普没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拼凑起来的文字。纸片边缘毛毛的，是被他撕破的痕迹。
“而且，”伊万娜继续说，声音更轻了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如果您成了巴达维亚的主人……阿姆斯特丹的那些股东还能把我们往死里逼……”说着话，她脸颊一红，“我如果是大明伯爵家的小姐，那我就能嫁给一个真正拥有封地的伯爵，成为伯爵夫人......我会非常幸福的！”
海德塞斯干咳一声，打破了沉默：“总督，城里的粮食只够三个月了。这是按最低配给算的，如果再削减……”
范·维特也低声说：“舰队里……确实有人在商量离开。我压不住所有人。有几个船长私下跟我说，他们不想死在这儿，想回欧洲去。他们说，公司已经完了，巴达维亚守不住了……”
特罗普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阿姆斯特丹那些股东的脸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贪婪的胃口，还有他们看到亏损的年报时的愤怒，当然还有“拿骚的莫里斯”——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统治者！他的“奥兰治亲王”是虚的，拿骚伯爵才是实实在在的。
就如伊万娜说的，大明的伯爵，怎么就比不上神圣罗马帝国的伯爵？
到时候，他就是莫里斯平起平坐的巴达维亚伯爵！那些股东还敢拿他怎么样？
“伊万娜，”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女儿，“我会让你成为伯爵家小姐的，你的丈夫至少是个伯爵，甚至会是一个侯爵……”
“父亲，”伊万娜打断他，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，泪珠儿在里面晃悠——可幸福坏了！
“去，”特罗普终于下定决心，“告诉那个扬·德·科克……请郑王殿下派来的使者进城。我要……和他谈谈。”
海德塞斯和范·维特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杂着羞愧和庆幸的情绪。
“是，总督。”两人齐声说，转身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