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背着手,在那幅占了大半面墙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头踱步。图是新制的,用的还是泰西人的画法,上头欧洲那块插了十几面小旗,红的蓝的黄的,看得人眼花。
太子朱慈烺坐在边上杌子上,手里捧着本厚册子,正在一字一句地念着。
“英吉利国,其王查理,与议会反目。去岁四月召议会,五月即散,称‘短议会’。王军费无着,竟典卖王后嫁妆……”
朱由检脚步没停,眼睛盯着图上英伦三岛那旮沓。
“葡萄牙,布拉干萨公爵若昂,前岁十二月起兵,已自立为王。西班牙王腓力四世欲伐,然其精锐尽陷于尼德兰,又需防备法国,实难抽身……”
“法国黎相国亲督军,围阿拉斯城已八月,城墙崩坏者三……”
“奥斯曼与克里特汗国联军三万,围亚速要塞。顿河和扎波罗热哥萨克遣使赴莫斯科求援……”
“德意志战场,瑞典军与神罗军于勃兰登堡对垒,秋收尽毁,民多饿死……”
朱慈烺念得口干舌燥,偷眼瞧了瞧他爹。
皇帝还在踱步,眉头锁着,像在琢磨什么。殿里静得很,就听见靴子踩在金砖上,咯噔咯噔的。
“念完了?”朱由检忽然问。
“回父皇,杨天生这折子就这些。”朱慈烺合上册子,“后头还有些欧罗巴各国市舶司的出入货数,儿臣……”
杨天生是郑芝龙的军师,眼下出任大明欧罗巴公司总督,驻威尼斯共和国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崇祯问。
朱慈烺愣了下,忙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头。他今年虚岁十四了,个子蹿得很快,已过了崇祯的肩头。
“儿臣以为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欧罗巴诸国,真真是乱成一锅粥了。国王打议会,西班牙打葡萄牙,法国打西班牙,新教打旧教……没个消停。”
朱由检没吭声。
朱慈烺心里打鼓,又补了句:“这么乱下去,他们怕是没闲工夫管咱东边的事。郑洲那边,西班牙人也顾不上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这……”朱慈烺挠挠头,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忽然眼睛一亮,“父皇,欧人虽乱,可火器战船实在厉害。他们现在自家撕咬,若是将来……打出一个一统的,岂不成了咱海上大患?”
朱由检这才点点头,脸上有了点笑模样。
“总算开了点窍。”
他转过身,拍了拍儿子肩膀。心里却想:打出个一统是不可能的!不过光不统一还不行,还得让他们狠狠地乱。不让欧罗巴在那摊烂泥里再打三十年、五十年,我大明哪来的工夫搞蒸汽机、搞铁路、搞铁甲舰?工业革命,必须得是大明先来!
正想着,外头太监尖细嗓子报:“万岁爷,济州郡王递牌子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郑芝龙是奉了崇祯的急招,从上海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,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,快步走了进来,朝着崇祯、朱慈烺行了大礼。
“臣郑芝龙,叩见皇上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坐回御座上,指了指边上绣墩,“一官,坐。吕宋那边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郑芝龙屁股挨了半边墩子,脸上就苦了。
“皇上,难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臣现在有三难......”郑芝龙伸了三根指头,“头一难,船炮不如人。西班牙人有一条大盖伦船,三层炮甲板,大的能装六十门炮,射得又远。臣和刘香、杨六的那几条最大的夹板船也只有两层炮甲板,只有三十门炮。实在打不过啊!”
“二难,城太硬。马尼拉的圣地亚哥城,西人经营八十年了,墙厚三丈,全是棱堡。里头粮草够吃两年。强攻得多少兵?臣手下都是水鬼,上岸腿都软。”
“三难……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里头没人了。”
朱由检眉头一挑。
郑芝龙咬着牙:“三年前,西班牙总督科奎拉,说吕宋华商‘通贼’,一口气杀了两万多人……现在能留下的,要么信了天主,要么就是短途商贩,今天去明天回。臣派了十七个细作,全折了。”
旁边朱慈烺“啪”一拍案几,脸都气红了:“番邦蛮夷,安敢如此!”
朱由检却没动气,只淡淡道:“吕宋的西班牙人,就快死了。”
郑芝龙一愣。
他抬眼看皇帝,心里嘀咕:皇上这是气糊涂了?西人在吕宋根深蒂固,船坚城固,怎么就快死了?
“你和荷兰人熟么?”朱由检忽然问。
“打过几年交道。”郑芝龙忙道,“红毛番狡诈,但重利,做生意还算讲信用……”
“去趟南洋,把特罗普给朕拉过来。”
郑芝龙嘴张着,半晌没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