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文华殿,一大清早,五个阁老就奉召而来,一边喝着浓茶提神,一边等着崇祯。
今儿,他们要和崇祯好好商量一下用什么条件和南边的红毛人议和。
崇祯进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坐到御案后,先喝了口茶,然后才抬眼看向下面五个人。
“都来了?”崇祯的声音平平的。
“臣等恭请圣安。”五个人一起行礼。
崇祯摆摆手:“坐吧,说正事。昨日朕说要和红毛议和,你们回去想了没?怎么个和法?”
崔呈秀第一个开口。老头子昨晚一宿没睡,此刻精神头却足,声音洪亮:“皇上圣明!战乃下策,劳民伤财。如今沈炼在万丹大胜,正是以胜促和的好时机。臣以为,当令巴达维亚称臣纳贡,永为大明藩篱!”
这老头的思想转变的就是快,不愧是崇祯的“内阁嘴替”!
陈奇瑜接过话头,慢条斯理地说:“崔公所言极是。这红毛夷在巴达维亚经营二十年,城高墙厚,若要强攻,怕是要损兵折将。不如封其总督为巴达维亚镇守使,许其世镇,但需奉我大明正朔、用大明历法、行大明衣冠。如此,名分上是我臣属,实权还在他手里,他一定是乐意的。”
一个穿着大明衣冠的特鲁卜?崇祯心说:这个......特什么的,他靠谱吗?
“着啊!”杨嗣昌一拍大腿,眼睛亮了,“陛下,您还可令其戴罪立功。吕宋的西班牙人,屡次屠戮华民,实乃南洋一患。若荷兰人愿为前驱,助王师平吕宋,则前罪可赦,后赏可期!”
他说得兴起,手指在空中比划:“那西班牙人在吕宋经营更久,堡垒坚固,水师也很强。郑芝龙、刘香、杨六和他们打了这些年,有胜有负,就是拿不下。若荷兰人肯出力,这仗就好打多了!”
这主意倒是不错的!崇祯微微点头。
卢象升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,声音沉沉的:“此计虽妙,然红毛水师尚强。臣听闻,其巨舰大炮,我水师仍难匹敌。若其假意归顺,实则养精蓄锐,待我松懈时反咬一口,如之奈何?”
“卢公多虑了。”牛金星笑呵呵地说,“如今南洋生意断绝,东印度公司日亏万金。商人重利,此刻议和,是我以胜促和,非求其和也。他们如果有聪明,就该知道,现在跪下能赚钱,站着得亏死!”
崇祯听着,脸上渐渐有了笑意。这个牛金星看来还挺关心国际事务的,知道东印度公司是个什么东西。
以后可以让他负责外交……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都说得在理。”他说,“但朕想的,还不止这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间。五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红毛善于航海,知地理,通商路。”崇祯说,“与其灭之,不如用之;与其杀之,不如驱之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没坐,就那么站着:“议和条件,朕想好了三条。第一,巴达维亚称臣,特鲁卜可一封伯爵——但要立功后才实授。
第二,荷兰出船二十艘,兵两千,助剿吕宋西班牙,这是他的投名状。
第三,许其在上海、天津、广州、朱家坡开设商馆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准特鲁卜以巴达维亚伯爵之名,来京朝贡。朕要亲眼看看,此人特鲁卜是不是靠谱?”
崔呈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崇祯摆摆手。
“至于谁去谈......”崇祯看向杨嗣昌,“郑芝龙吧。他通夷情,熟海战,和红毛、西夷都交过手。谈判地就定在朱家坡。”
陈奇瑜眼睛一亮:“皇上圣明!用郑芝龙,一则他知根知底,二则……可以制衡沈炼。”
崇祯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,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们说,红毛那东印度公司,有多少股东?”
五个人都愣了。
“至少三百多位。”崇祯自问自答,“都是有权有势的,和咱们这里差不多。现在南洋生意断了,明年分红怎么办?那些股东,会不会撕了特鲁卜?”
殿里静了静。
“所以啊。”崇祯坐回椅子,往后一靠,“他不是在和朕谈,是在和他那三百个东家谈。他谈不成,回去也是个死。谈成了,哪怕条件苛刻些,只要能重新做生意,有银子分,股东们就不会要他命。”
他看向五个人:“这道理,你们明白吗?”
崔呈秀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一拍大腿:“着啊!皇上这是拿住了他的七寸!”
“不是七寸。”崇祯摇头,“是他的钱袋子。商人,钱袋子比命根子还重要。
另外,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总督的缺再肥,也是受雇于人,而巴达维亚伯爵,那是世袭罔替的!”
......
阁臣们退下去拟旨了。
崇祯没走,他坐在那儿,看着案上那幅坤舆万国全图。
他伸出手指,点在巴达维亚那个小点上,然后慢慢往西移。
马六甲……印度……好望角……最后停在欧罗巴那块。
“荷兰东印度公司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不过一洋买办而已!”
荷兰,弹丸小国,靠着做生意,成了海上马车夫。可说到底,就是个二道贩子。而那个东印度公司就是个有兵的买办
“现在荷兰人命脉全捏在朕手里了。”崇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香料、丝绸、瓷器、茶叶——哪样不在大明手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