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还有朝廷吗?
都喊出“先入巴达维亚者王”了——上一个怎么喊的是谁?是楚怀王吧?
崇祯想到这里,却只是淡淡一笑——因为他知道,在南洋,是真的没有朝廷!
在这个地球上,有太多的地方没有朝廷,但有油水,有利益,有市场,有原材料,有真金白银......还有那种被洋人拿去,大明就要难受二三百年的贸易节点和海运咽喉!
而以上的这一切,根据崇祯上辈子所知所习,都是大明这个巨型国家(体量至少相当于整个欧洲了),跑步进入资本主义和工业化的必要条件。
而且......崇祯寻思着,这个世界上,如果有大明这个巨型工业化国家,英格兰那个蕞尔小国,还能搞好工业化吗?
崔呈秀看见崇祯不言语,就觉得万岁爷对沈炼也不大满意,他得再加把劲儿。
于是这老爷子的手指头在空中点着,像是要点着谁的鼻子:“皇上,这沈炼当初下南洋,朝廷给他几百兵,几条船,是让他去宣慰藩属,不是让他去当土皇帝的!他倒好,在万丹捉了人家的苏丹,扶了个傀儡,这也就罢了,居然还敢伪造圣旨,说什么‘先入巴达维亚者王’——他当他是谁?楚怀王吗?”
老头子越说越气,胡子都抖起来:“而且那个巴达维亚是好打的吗?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经营了二十年,城高墙厚,炮又多,他沈炼就凭那三千兵,加上一堆土人,就想打下来?如果打败了,岂不是要折损天朝威严?”
对啊!那个巴达维亚可不能打下了!
崇祯被老爷子一提醒,也想到现在不是拿巴达维亚的时候了。拿下巴达维亚,就等于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根给拔了!没有荷兰东印度公司当“洋买办”,大明的产品怎么去欧洲卖?虽然郑家、刘家、杨家主导的“欧罗巴贸易公司”如今也有了十几条能跑欧洲的船。但欧洲市场那么老大,十几条船哪儿够?
况且,就这十几条船——都是能装二十门以上大炮的西式武装商船——也的交过保护费才能进印度洋!要不然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撕破脸皮当海盗,这买卖也没做啊!
如今的荷兰,到底还是海上马车夫!没有了东印度贸易公司,这帮荷兰鬼子要搞起个东印度海盗公司,可就不利于大明发展资本主义近代化了......
想到这里,崇祯就自言自语道:“巴达维亚,不好拿,也不能拿......”
杨嗣昌听崇祯这么一说,还以为这位要拿沈炼问罪,赶紧拐弯抹角劝说道:“崔公说得在理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崇祯,“沈炼这胆子是大了点,可毕竟打赢了。万丹拿下了,爪哇诸藩也服了,这是实打实的功劳。朝廷若是现在申饬他,甚至锁拿问罪,怕是……寒了将士的心。”
寒心什么的,他其实不在乎,但他当着户部的家,银子总是不够花啊!
紧接着,杨嗣昌话锋就一拐弯:“再说了,沈炼手里现在有兵,有船,有地盘。真逼急了他,他在南洋扯起旗子自立为王,朝廷又能如何?派兵去打?西域和漠北的建虏还没平呢,山西、陕西、北直隶、河南、山东今年的收成看着也不太好......”
崇祯记得,“十四年”还是水旱蝗寒极为严重的一年......好在鼠疫在崇祯六年就压制住了。而且,有了辽东、南洋的供应,也没有流寇到处搞破坏,日子应该是能过的。
陈奇瑜这时候开口了:“杨公这话,是长他人志气。沈炼再能耐,他也是大明的臣子。他手下那些兵,吃的朝廷的粮,拿的朝廷的饷,真敢反?”
他捋了捋胡子,慢条斯理地说:“老臣倒有个主意。皇上不妨下道旨意,就说沈炼平定南洋有功,要重赏,招他进京述职。等他进了京,给他个高官厚禄养起来,南洋的兵权,另派人去接手。至于派谁……”他眼睛眯了眯,“济州郡王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水师?不如让他以救援朱家坡的名义跑一趟。”
牛金星一直低着头,这时候才抬起来:“陈公此计虽好,却有一处不妥。沈炼矫诏,此乃大不敬之罪。若不惩处,天下人纷纷效仿,朝廷威信何存?可若是严惩,又如杨公所言,恐寒将士之心,逼反功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不若……明面上加封赏赐,暗地里下道密旨申斥。既全了朝廷体面,又给了沈炼台阶。至于南洋之事,可从长计议。”
四个人都说完了,一起看向卢象升。
“沈炼是有罪。”首辅卢象升开口,声音沉沉的,“矫诏,擅启边衅,私自许封,条条都是大罪。按《大明律》,该夺职下狱,三司会审。”
崔呈秀点头,杨嗣昌皱眉,陈奇瑜不动,牛金星等着听下文。
“但是。”卢象升话锋一转,“他这奏报里有一句话,诸位可看仔细了——‘爪哇诸藩感念天恩,愿出兵十万随臣讨伐巴达维亚’。十万兵,不是沈炼的三千金州军,是爪哇土兵。沈炼用三千兵,就能让十万土兵替他卖命,这是什么?这是本事。”
他转向崇祯,拱了拱手:“皇上,用兵之道,最忌遥制。如今沈炼在南洋,距京师万里,海路一来一回少说半年。朝廷若事事掣肘,非要他按章办事,那这仗也不用打了,直接撤回来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