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依你之见?”崇祯终于开口了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以为,当重赏以安其心,申饬以明其过。至于如何处置……”卢象升顿了顿,“等巴达维亚打下来再说。打下来了,是大功,可将功折罪。打不下来,是败绩,二罪并罚。现在下结论,为时过早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崇祯从御座上站起来,背着手走到窗边。窗外正是一片夏意浓浓。
“你们都说完了?”他问。
几个阁臣互相看看,点了点头。
“那朕说几句。”崇祯走回御案后,却没坐下,就那么站着,“你们说了这么多,核心就一个——沈炼是不是要造反,朝廷该不该治他的罪。”
他拿起葡萄牙人那份控诉状,抖了抖:“葡萄牙人说沈炼屠杀商人,抢了他们的货,烧了他们的船。可是朕记得,去年朱家坡也有奏报,说葡萄牙人抢了大明的商船,杀了十七个大明商人,尸体扔海里喂鱼。那时候,葡萄牙人怎么说来着?他说是误会。”
他把控诉状扔回托盘里,那声音啪嗒一下。
“沈炼是矫诏了,是擅启边衅了,是私自许封了。按律,该治罪。”崇祯顿了顿,目光在几个阁臣脸上扫过,“可是你们想过没有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了当土皇帝?那他在万丹当苏丹不好吗?何苦去打巴达维亚,去招惹红毛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因为他知道,他当不了土皇帝。”崇祯自己接了下去,“他的根在大明,他的兵是大明的兵,他的船是大明的船。离开了大明,他什么都不是。所以他要打巴达维亚,不是为自己打,是为大明打。”
他走到殿中间,脚步不快,一步一步,踏在青砖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们担心红毛断了商路,朕也担心。可你们知道红毛怎么赚银子的吗?”崇祯停下脚步,看向杨嗣昌,“杨卿,你是户部的,你说说,荷兰人一年从南洋赚多少银子?”
杨嗣昌愣了愣,想了想才说:“回皇上,根据户部的调查,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年从香料贸易中,获利不下二百万两。另外,还卡着南洋往西洋的航道收保护费,一年怕是也有一二百万两。另外,爪哇岛盛产稻米,东印度公司强迫各国上贡大量稻米,卖给咱们,一年也不下百万。所以,这个东印度公司虽然北被朝廷制裁,但是日子过得还挺滋润。”
“可荷兰人凭什么赚这么多?”崇祯又问,这次是问所有人,“凭他们兵多?他们在南洋总共不到一万人。凭他们船多?他们战船不过百艘。那凭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“凭他们会做生意。他们不占多少地,就占几个港口,几个商站。香料,让土人去种;货运,让商船去运;他们只管收,管卖,管定价。一本万利。”
殿里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香灰掉在炉子里的声音。
“沈炼现在做的是什么?是学西班牙人,学葡萄牙人,占一块地,刮一层皮。这法子很好,但还不够!”崇祯摇摇头,“朕要的不是在金州、爪哇、马来设立行省,派遣流官,而是要大明的商船来来往往,要将大明的商品卖出去,要让南洋的香料、矿产、稻米、银子、金子运进来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这次坐下了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“拟旨。”
早有中书舍人准备好笔墨,躬身等着。
“第一道旨,给沈炼。”崇祯说,语速不快,字字清楚,“加封沈炼为金州侯,岁禄一千五百石。赐蟒袍一袭,玉带一条,许用侯爵仪仗。另赏银五千两,绸缎百匹,以酬其功。”
崔呈秀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被崇祯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第二道旨,给郑芝龙。”崇祯说,“招他进京,朕要见他。”
“第三道旨......让沈炼不要急着拿巴达维亚!因为,朕要和荷兰人议和!”
旨意拟好了,阁臣们却还站着,一个个脸色古怪。他们原以为皇上要治沈炼的罪,再不济也要申饬一番,哪想到不但不罚,还加封赏赐。至于和荷兰人议和,更是想都没想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