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万丹港的街上烟还没散干净。
荷兰人的商馆烧得只剩个空架子,黑漆漆的木头还冒着青烟,门口吊着十七八具尸首,在晨风里慢悠悠地晃荡。葡萄牙人的货栈也被抢空了,圣母像摔碎在门槛外,脸朝下趴着。英格兰人西班牙人的铺子都差不多,能搬走的早搬走了,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,这会儿还噼啪响着。
街上站满了人,全是金州军。六千来号人,把主街堵得严严实实。队伍分了三段,前头是长枪队,枪尖上绑着红缨子;中间是火铳手,铳口上着刺刀,明晃晃一片;后头是刀牌手和炮队,十二门六斤炮用马拉着。
沈炼站在街边临时搭的木台上,左手边站着哈忠诚——已经换上了苏丹的袍子,外头还披了件沈炼给的斗篷,红的配金的,看着有点别扭。右手边李镇雄捧着剑,郭谦捧着那卷黄绸圣旨,朱小八捧着金州伯的大印。
“走!”李镇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队伍开始动了。长枪队先走,走十步就齐刷刷喊一声“杀”,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火铳队跟在后面,刺刀举得老高,在刚升起的日头底下反着光。最后是炮队,马拉着炮车,轱辘碾过石板路,那声音沉甸甸的,像是要把地都压塌了。
街两边跪满了人。阿拉伯的、波斯的、印度的商人,全都跪着,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。万丹本地的贵族和平民,大部分也跪着,少数几个站着的,被金州兵用枪杆子抽腿弯,抽得扑通跪下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咚响。
就只有华人不用跪。
二百来个华商,穿长袍的,穿短打的,都站着,只是拱手作揖。领头的是个老头,是万丹的华人甲必丹,捧着个大木盘子,上头堆着金锭子,送到沈炼跟前。说是孝敬伯爷的劳军钱。
沈炼瞅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队伍走到葡萄牙商馆废墟那儿,停了一下。废墟前站着个葡萄牙神父,穿着黑袍子,手里攥着十字架,嘴里念念有词,就是不肯跪。一个百户走过去,也不说话,抬腿就是一脚,正踹在他腿弯上。老头哎哟一声扑通跪下了,可手里还攥着十字架,还在胸口划。
旁边跪着个华人,看打扮是个买卖人,可脖子上也挂着十字架。他看神父跪了,自己也跟着要跪。沈炼远远看见了,抬手说了声:“站着。”
那华人愣住了,跪也不是站也不是,僵在那儿。
“我大明子民,”沈炼大声宣布,“不用跟着洋和尚跪。”
那华人犹豫了半天,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最后深深躬了躬身,没跪下去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走到街尽头拐了个弯,浩浩荡荡回王宫去了。
沈炼从台上下来,经过哈忠诚身边时,脚步没停,只低声说了句:“看清楚了,苏丹陛下。这条街上的规矩,从今儿起,得按我大明的来——不,按我金州的来。”
哈忠诚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。
......
王宫大殿里,气氛比外头还让人透不过气。
哈忠诚坐在苏丹的宝座上,屁股底下跟有针扎似的,怎么坐都不自在。沈炼在左手边也设了个座,跟他平起平坐——按天朝规矩,这叫“伯爷”和“藩属苏丹”的“平等”会晤。
下头跪了一地人。
马打蓝的使臣,井里汶的,梭罗的,淡目的,泗水的,爪哇这边有点名号的土邦都派了人来。还有苏门答腊那边的,亚齐苏丹和占碑土邦的人,正好在万丹做生意,也被“请”来了。最显眼的是跪在前头那几个红毛,荷兰的,葡萄牙的,英格兰的,各捉来几个,说是当“见证人”,都被金州兵按着肩膀,动弹不得。
没人说话,殿里静得都能听见那些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,此起彼伏的。
沈炼慢悠悠喝了口茶,放下茶盏,对郭谦点点头。
郭谦上前一步,展开另一卷黄绸——这卷比昨晚那卷还华丽,绸子上用金线织着云纹,在烛光底下闪闪发亮。他清清嗓子,朗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……”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嗡嗡的。旁边通译赶紧翻译,先翻成阿拉伯语,再翻成马来语,声音压得低低的,可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。
“兹有红毛国荷兰者,本西海小夷,荷蒙天恩,准其通商。乃敢狼子野心,窃据巴达维亚,僭称总督,窥伺天朝,荼毒藩属,罪通于天!”
跪在前头的荷兰商人猛地抬起头,张嘴想喊什么,被旁边的兵一拳砸在肚子上,那人疼得弯成了虾米,话都憋在喉咙里,只剩嗬嗬的出气声。
“朕恭行天罚,特敕金州伯、南洋宣慰使沈炼,持节督师,讨此不臣。”
马打蓝的使臣眼睛亮了,紧紧盯着郭谦手里那卷黄绸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“爪哇诸藩,受天朝册封,食天子禄米,当同仇敌忾。有能起兵助讨者,朕必厚赏。其有先破巴达维亚城者……”
郭谦顿了顿,吸了口气,把嗓门提得更高:
“朕不吝裂土封王,永镇爪哇!”
殿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炸开了锅。
土邦使臣们全都抬起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嘴巴张着,一时半会儿合不上。裂土封王!永镇爪哇!这八个字,像八个炸雷,在他们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来滚过去。
“钦哉。”郭谦念最后一句,声音又沉下来,“若有不从王命,阴持两端者,必遣天兵,讨灭其国,人畜不留,宗祀永绝!钦此......”
念完了。
殿里比刚才还静,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。
沈炼站起来,走到大殿中间,转了个圈,把这帮人一个一个看过去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红毛人在巴达维亚,有银库三座,里头存的银子,不下百万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