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墨黑墨黑的,一颗星星都看不见,万丹王城的墙头上,几个抱着竹矛的守军正在打瞌睡。他们都是大王子的人——至少白天还是。眼下子时过了,谁还愿意睁眼站岗,一个个靠着墙根打盹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哈桑王子顺着墙根的影子摸过来,后头跟着六个心腹。他心跳得咚咚响,手心里全是冷汗,黏糊糊的难受。
“开、开门。”他声音发颤,话都说不利索。
守门的小头目是他舅表哥,探出头左右瞅了瞅,压低嗓子问:“真开?开了这门可就回不了头了,你想清楚。”
“开。”哈桑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不开也是死,开了兴许还能活,你只管开。”
城门吱呀呀地响,慢慢开了条缝,那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。
外头巷子深处,李镇雄蹲在黑影里,看见门缝开了,抬手朝后挥了挥。两百来人从巷子各处涌出来,黑压压一片,脚上都裹着厚布,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。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点光,照在他们手里的刺刀上,映出一片冷光。
“照原先说的办。”李镇雄压着嗓子,“大王子府上,鸡犬不留,一个活口都别留。”
郭谦带着另一队人在街对面,也差不多两百人。朱小八在第三条街等着,三路人都安排妥了。
哈桑看着这些人从身边过去,腿肚子发软。他伸手拉住李镇雄的袖子,声音更抖了:“李、李将军,我爹那第八个老婆,在后宫西殿住着,能不能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李镇雄把袖子抽出来,“会把你小娘好好送到你那儿,让你尽孝,放心。”
哈桑这才松口气,可脸上又火辣辣的,臊得慌。
......
大王子这会儿睡得正香。
他今儿刚收了个葡萄牙商人送的女奴,那女奴皮肤黑,腰细,折腾了大半夜,这会儿正做梦。梦里他爹死了,他顺顺当当当了苏丹,坐在高高的宝座上,下头跪着一大片人,宫女正给他剥葡萄,一颗颗送到嘴边。
然后门就塌了。
是真的塌了,连门带框一起被踹开,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。大王子从床上弹起来,那女奴尖叫一声就往被子里钻。屋里冲进来七八个人,都穿着黑棉甲,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,刺刀在烛光下闪着光。
“你们......”
大王子话还没说完,一杆刺刀就捅进他肚子里。他低头看着,那铁片子扎进去时没什么声音,只觉得肚子一凉,然后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腿往下流。他想叫,另一杆刺刀从侧面扎进脖子,这次有声音了——是喉咙被戳穿时那种噗的闷响,像破了的皮囊。血不是流,是喷出来的,喷了那兵一脸。兵抹了把脸,血糊住眼睛,他骂了句什么,把刺刀拧了半圈才拔出来,带出一大团红白东西。
那女奴尖叫到一半,被人用铳托照后脑砸了一下,扑通栽在床上,不动了。
“搜。”带队的把总说了声。
兵士们开始翻箱倒柜。银箱子两个人抬着往外搬,珠宝匣子揣进怀里,墙角的瓷瓶拿起来看了看,觉得不值钱,随手砸在地上,哗啦碎了。有个兵从床上扯了条毯子,是大王子昨晚盖的那条,上头绣着金线,他卷巴卷巴塞进背囊里。
“首级。”把总又说。
一个兵抡起腰刀,咔嚓咔嚓几下,把大王子的脑袋砍下来。血喷了一墙,在烛光下看着黑乎乎的。另一个兵递过来一个木盒,里头铺了层石灰,脑袋放进去,盖上盖子。
从头到尾,不到一刻钟。
二王子那边也差不多。他机灵点儿,听见外头动静不对,衣服没穿整齐就从后门往外跑。结果后门早就有人守着,郭谦亲自带人堵在那儿,见二王子光着脚跑出来,咧开嘴笑了。
“是二殿下吧,这大半夜的,去哪儿啊?”
二王子扭头就往回跑,慌慌张张被门槛绊了一跤,摔了个结实。郭谦不紧不慢走过去,抡起手里的燧发枪,用枪托照着他后脑就是一下。闷闷的一声响,那声音不脆,像是用钝器砸什么东西,砸下去时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
“装起来。”郭谦说着,擦了擦枪托上沾的东西。
三王子最惨。
他府上养了三十多个护院,都是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的,听见动静抄起家伙就往外冲。可竹矛对刺刀,布衣对棉甲,根本没法打。金州兵三人一组背靠背,见人就捅,从大门一路捅到后院,地上躺了一路。
三王子抱着儿子刚爬上墙头,墙下那兵不刺,用枪托往上捣,正捣在孩子背上。五岁的孩子能有多重骨头?咔嚓一声,不哭了。三王子手一松,两人一起栽下来。落地时他还垫在孩子下面,那兵走过去,刺刀朝下,从后背扎进去,穿过孩子,再扎进三王子胸膛。刺刀卡在骨头里,拔了两下没拔出来,那兵用脚踩着他背,才啵一声拔出来,带着碎骨头渣。
......
王宫里,老苏丹阿贡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今年六十七,当苏丹当了四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可今儿这动静实在不对——不是一处两处在喊,是满城都在喊。哭的,叫的,还有那种短促的惨叫声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来人!来人!”他坐起来喊。
太监连滚带爬进来,脸白得像纸:“苏丹,外头、外头……”
“外头到底怎么了?”
“汉人……汉人杀进来了!”
阿贡愣了一愣,然后笑了:“放屁!哈桑那小子前几天来说汉人要来,我还当他是放屁。真来了?来了多少人?”
“满街都是!见人就杀!”
这下阿贡不笑了。他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喊杀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宫门外头了。
“我那几个儿子呢?”他问。
太监扑通跪下了,只是哭,说不出话。
阿贡站在那儿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慢慢走回床边,坐下,开始穿衣服。苏丹袍子,金线绣的,平时得两个太监伺候着穿,今儿他自己穿,手抖得厉害,扣子扣了半天都没扣上。
穿到一半,门开了。
不是太监推开的,是被人一脚踹开的。门板砸在墙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外头涌进来一堆人,黑甲,带刀,浑身是血。领头的是个汉人,三十多岁模样,穿着蟒袍,腰里挎着剑。
后头跟着哈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