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门塌了。
不是慢慢倒的,是“轰隆”一声,连门带半边土墙拍在地上,扬起灰黄的烟尘。寨子里传出哭喊声,像开了锅的水。
李镇雄骑在马上,脸被火药烟熏得发黑。他抹了把脸,朝身后挥挥手。
“进。”
两百长枪兵端着枪,排成三列往里走。枪尖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光,一晃一晃的。
寨墙上有土兵还在射箭,竹箭“嗖嗖”往下掉,扎在盾牌上噗噗响。火铳手就站在破口两边,抬铳往上打。“砰砰”几声,墙头掉下两个人,摔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上墙!清墙!”李镇雄喊。
刀牌手猫腰钻进去,贴着墙根往上爬。寨子里喊杀声、哭叫声混成一团。
郭谦站在后面坡上看着。他手里攥着马缰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陈石头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郭爷,这寨子不小……能抢不少吧?”
郭谦没吭声。
他看见寨子里冒出黑烟,一处,两处,越来越多。有房子着火了。风往这边吹,烟味里混着焦糊味,还有……烤肉味。
郭谦胃里一阵翻。
战斗打到后晌就差不多了。寨子里土兵死了三百多,剩下的跑进林子。寨主是个老头,带着一家老小跪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,浑身哆嗦。
李镇雄下马走过去,用刀鞘抬起老头的脸。
老头嘴里叽里咕噜,大概是在求饶。
旁边有个归化土兵翻译:“他说愿意献上所有粮食,只求饶命。”
李镇雄转头问账房:“清点没?”
账房捧着册子念:“稻米两千四百余石,都在仓里。牛八十头,羊二百余只。铜器、布匹若干。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妇孺五百余口。”
“男人呢?”
“十五岁以上男丁,战死三百二十七,俘一百五十余。”
李镇雄点头,对老头说:“告诉你的人,从今天起,这寨子姓李了。十五岁以上男丁,愿降的为奴,不愿的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老头瘫在地上。
李镇雄不再理他,打马出寨。寨子外头,沈炼的大营已经扎起来。他进中军大帐时,沈炼正趴在地图上看。
“伯爷,”李镇雄抱拳,“寨破了。斩首三百二十七,获稻米两千四百余石,牲口若干,妇孺五百余口。”
沈炼头也不抬:“按约,三成归公,七成分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李镇雄犹豫了下,“那些妇人……”
“各队自留。不愿留的发卖。”沈炼这才抬头,笑了下,“老李,咱们是领主,得按领主的规矩来。”
李镇雄也笑了:“标下明白。”
他退出帐。帐帘放下时,郭谦看见外头空地上,士兵们正围成几堆分东西。有人抱着一匹布笑,有人牵着头牛,还有几个兵拖着一个女人往帐篷里走,女人哭喊着,脚在地上蹬。
帐里只剩下沈炼和郭谦。
郭谦站那儿,站得笔直,后背绷得像块板。
沈炼抬眼看他:“有话就说。”
郭谦吸了口气,又重重吐出来,声儿压得低,可带着颤音儿:“伯爷……咱、咱可是官兵,是大明的官兵啊!介(这)么烧杀抢掠的,跟那起子红毛鬼有嘛区别?跟土匪还有嘛两样?!”
沈炼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郭谦,”沈炼用指节敲敲地图,“你算算账。我有三百一十二个‘大夫’,四千二百多个‘士’,还有几千民兵、土兵。这些人,跟着我漂洋过海来这蛮荒之地,图什么?”
郭谦张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图报效朝廷?图忠君爱国?”沈炼自己接话,摇摇头,“别扯淡了。大夫想扩大封地,多管几个庄子。士想当大夫,也弄块领地。民兵、土兵想当士,想有自己的庄园,想让人喊一声‘老爷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。
外头,士兵们正为了一袋铜壶吵起来,差点动刀,被个百户喝止了。
“看见没?”沈炼指着外头,“不杀人,不抢东西,不抢女人,我拿什么分给他们?拿嘴说?说‘诸位辛苦,朝廷记得你们’?”
郭谦喉咙发干。
沈炼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我以前也不懂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像自言自语,“看见赵泰在柔佛模仿建奴的做法,把土人当牲口用。我觉得他太狠,不是仁将之道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郭谦。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。因为我坐上了这个位子——这个‘主公’的位子。这椅子看着威风,可底下是刀山,是火海。我得分地,分人,分钱。分得好,他们替我卖命,叫我伯爷。分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郭谦听懂了。
帐里静下来。
良久,沈炼忽然说:“郭谦,你家原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对不对?”
郭谦叹了口气——世袭的百户没了!
看郭谦说不出话。
沈炼展开地图,手指点在一处:“这个寨子,你看。”
郭谦凑过去。那是楠榜平原腹地的一个大寨,临着河,地图上画着水田,标注“约两千户”。
“打下来,”沈炼说,“这里就姓郭。”
郭谦呼吸停了停。
“郭家堡。”沈炼一字一字说,“给你当封地。你是‘上大夫’,可以封二十个‘士’,管二百个兵。寨子里的水田,分三成归你,七成分给你的士和兵。寨子里的土人,都是你的农奴。他们种田,你收租。他们生娃,娃还是你的农奴......这份富贵,比你的百户如何?”
郭谦感觉喉咙发干,发紧。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点,那临河的寨子,那一片片水田。他好像看见自己坐在寨主大屋里,下面一群“士”跪着喊“主公”,看见秋收时,粮食一车一车拉进仓,看见自己儿子、孙子在寨子里骑马,所有人都低头避让……
沈炼看着郭谦,缓缓坐下,沉声道:“赵泰在柔佛杀土人、抢地盘,满手是血。我以前觉得他太狠,不是仁将之道……现在我才懂,坐在这个位子上,你不狠,底下人就觉得你软,觉得你喂不饱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道:“皇上一道圣旨,把我也变成了‘主公’。赵泰怎么坐这把椅子,我就得怎么坐——不,我得比他坐得更稳,喂得更饱。”
帐外又传来女人哭,哭得撕心裂肺,然后突然停了。
郭谦闭上眼,眼前闪过许多画面:天津卫那个漏雨的宅子,年关时为了还几两银子的账发愁;老家兄弟几个分那几亩薄田时的争吵;在衙门里对着上官点头哈腰……
再睁开时,他眼里最后的那点没用的仁慈没了。没了犹豫,没了挣扎,剩下的是狠,是贪,是为了子子孙孙的富贵拼搏的决心!
他躬身,抱拳,大喊:“末将领命。”
沈炼笑了,这次是真笑,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。
“给你五百兵,三日。打不下……”他敲敲桌子,“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。”
......
郭谦走出大帐时,天已经擦黑。
陈石头牵着马过来,看见他脸色,吓了一跳:“郭爷,您这……”
郭谦没说话,抓过缰绳翻身上马。动作有点猛,马“咴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