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哐哐——”
铜锣在朱家坡商埠大街小巷炸开,敲锣的是个天津卫老兵,名叫赵有功,嗓子跟破锣似的,偏偏能传遍半条街。
“各家各户听真喽!红毛鬼打上门啦!是爷们的抄家伙上城!”
“十五往上五十往下男丁,全到城隍庙前点卯!不去者以通敌论,家产充公!”
“妇孺老弱赶紧收拾细软,退入卫城!一人只许带一包袱,多带的扔街上!”
赵有功嗓边敲边吼,身后跟着五个兵,个个挎刀持枪。他原是天津卫的军户,几个月前跟着船来了南洋,如今在朱家坡当了个小旗,专管街面。
一条街瞬间炸了锅。
街面乱成一团。男人骂骂咧咧找兵器,女人哭喊着打包袱,孩子吓得哇哇哭。有个福建来的茶商,扯住赵有功,哭丧着脸:“军、军爷……小的昨儿刚进了三百担茶,能不能先运进城再……”
赵有功一脚踹过去:“要茶要命?!”
茶商滚地上,也顾不上体面了,连滚爬爬往铺子里钻。
赵有功不理他,继续敲锣往前走。
与此同时,卫城(棱堡)那边的城门开了,一队兵跑步出来,每多久就进了商埠城,清一色燧发枪,刺刀雪亮。
领头的是个百户,脸黑得像锅底,吼声比赵有功还响:“丙队丁队上城墙!甲队乙队去炮库!快!”
兵们分两拨。一拨“噔噔噔”冲上城墙,另一拨直奔城墙根下那排砖房——那是炮库。门被踹开,里头黑黢黢的,不多时,一门门青铜炮被拖出来。
6斤的、9斤的,最大那两门12斤的,炮身泛着青黄,炮轮压在石板路上,“咕噜咕噜”响,碾得石板直颤。
炮被推上城墙炮位。炮手忙着清点药包、炮弹。有个年轻炮手手抖,铁弹“咣当”掉地上,滚出老远。百户过去就是一巴掌:“慌个逑!红毛鬼还没靠岸呢!”
年轻炮手捂着脸,不敢吭声,弯腰捡炮弹。
赵有功继续敲锣。转过街角,看见指挥使府门口,于得水正披着衣裳出来,几个亲兵围着。于得水脸色不太好看,大步登上了指挥使府旁的一座望楼。
在望楼上,他隐约能看见,天边海平面上,已经出现了数十面鼓涨起来的白帆!
......
码头更乱。
大小船只都在解缆升帆,你挤我撞。一条福船和一条广船抢水道,船头差点撞上。福船船主是个闽南人,操着闽南话骂:“干你娘!让开!”
广船船主是广东人,用粤语回骂:“丢你老母!你让!”
两边水手抄起竹篙就要干架。
郭谦带着陈石头和几个护卫,从人缝里往前挤。他穿着绸衫,这会儿也顾不上体面了,袖子捋到胳膊肘,额头全是汗。
“郭爷!这儿!”陈石头眼尖,指着一处。
那是条桨帆船,两头尖,船身细长,两侧各十二支长桨。这种船在马六甲海峡最好用——这鬼地方常没风,帆船能卡那儿三天不动,桨船却能走。
船主是个马来人,皮肤黝黑,正用土语吆喝奴隶桨手就位。那些桨手清一色土著,光着膀子,露出精瘦的肋骨。
郭谦冲过去,从怀里摸出个布袋,“哗啦”扔船主怀里。
“开船!去东丹戎!”
船主掂掂钱袋,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老爷坐稳!”
郭谦跳上船,陈石头和护卫们跟着。桨帆船解缆,长桨齐刷刷入水。船主吆喝一声,桨手们“嘿哟”一声,船像箭似的窜出去。
郭谦回头望。
朱家坡商埠的城墙越来越远,但能看见墙上已站满人,黑压压一片。青铜炮被推上炮位,炮口对准海面。更远处,海平面上,那片“白帆”更清楚了——是船,好多的船,最大的几条像海上城堡。
陈石头脸色发白,小声问:“郭、郭爷……咱去哪儿?”
“东丹戎。”郭谦没回头,“然后上岸,走陆路回旧港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要打大仗了。”
陈石头咽口唾沫:“那、那咱们是去搬救兵?”
郭谦这才回头看他。陈石头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戎服,腰里挎着刀,刀把被他攥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。
“石头,”郭谦说,“你现在是‘上士’了。”
陈石头愣了下。
“知道要做什么吗?”
陈石头舔舔嘴唇,重重点头:“知道!杀红毛鬼!”
郭谦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先活到旧港再说。”
......
五天后,马车驶进金沙镇。
陈石头扒着车窗往外看,嘴里啧啧:“郭爷,这地儿……变样了。”
是变样了。
几个月前郭谦,这儿就无数的草棚,淘金客在河里叮叮当当淘金,岸边蹲满了人,个个眼珠子盯箩筐,恨不得从砂里盯出金子来。
现在河岸静了。金沙河还流着,岸边偶见三五个佝偻身影,拿淘金盘在河滩上扒拉,动作慢腾腾的,一看就是还没死心的。
马车继续走,进了镇子。
镇口立了个木牌坊,上头歪歪扭扭刻着“金沙镇”仨字。一条土路贯穿全镇,路两边是木屋、砖房,还有家二层楼的客栈,挂个“悦来客栈”的幌子,在风里晃荡。
街上有人,不多。卖菜的、补锅的、扛着麻袋的,看见马车过来,都往边上让让。
“热闹多了。”陈石头说。
郭谦“嗯”了声,眼睛望着镇外那片坡地。
坡地上,密密麻麻的,全是坟头。
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前,有的写着字,有的就一块光板。字也潦草:“漳州李二狗卒于崇祯十四年四月”、“潮州王阿发卒于……”、“无名氏卒于十三年冬”。有些连木牌都没有,就拿块石头压着。
风吹过,木牌“吱呀”响。
埋在这里的有淘金客,也有更早过来的华商和卫所兵,大部分是死于各种各样的疫病,也有一些是和土人、亚齐人打斗时死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