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四月的南洋,夜里特别闷热。
朱家坡商港的码头上,泊着条大福船。船身黑黢黢的,没点灯,帆也半落着,随波轻轻晃。这船看着有些年头了,船帮子上补丁摞补丁,桅杆顶那截子光溜溜的——原本该挂旗的杆子,让人给卸了。
子时快到了,码头上更夫的梆子声远远飘过来,“梆、梆、梆”,三更三点。
底舱盖“吱呀”一声掀开条缝。
海德塞斯那颗金毛脑袋先探出来,左右瞅了瞅,才猫着腰钻上甲板。月光稀薄,照在他脸上,蓝眼珠子泛着冷光。甲板上早蹲着十几条汉子,个个穿着短打衣裳,看模样是闽广一带水手的打扮,可那身板壮实得不像常年吃海上饭的。
“都记清了?”海德塞斯压着嗓子,汉话说得生硬,“一击不成,立即撤离......如果被抓了,就说自己是大金的勇士!”
没人应声,只有人点了点头。
领头那敦实汉子一抬手,十几个人齐刷刷扯了头巾。
月光底下,清一色的金钱鼠尾辫。
敦拜把顺刀抽出来,刀身在昏黑里泛着青。他四十来岁年纪,左脸上有道箭疤。这只听他拿满洲话低声道:“弟兄们,豪格贝勒死得太惨了......今夜不论生死,叫南蛮子晓得,满洲的魂还没散!”
十几条汉子闷声捶胸,拳头捶在棉布褂子上,“噗噗”的。
敦拜一摆手,三组人悄没声滑下船,贴着码头阴影往前摸。
......
码头堆场上,两个天津卫来的老卒正蹲在货箱子后头抽烟袋。
“听说了么?金州岛那金矿,淘出来拳头大的狗头金!”年长些那个嘬了口烟,火星子明灭,“沈伯爷封了三百多个大夫,好家伙,底下士啊爵啊的,少说三五千!”
年轻那个咂嘴:“可不是,王老五您记得不?就是当年跟着郭百户一起南下的那个,现如今也混了个‘中大夫’,分了一万亩地,上月娶第五个土著娘们儿,那屁股大的......”
话没说完,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,捂死了嘴。
老卒眼珠子一瞪,想挣,脖子上一凉,接着就热乎乎的东西往外涌。他瞪着货堆缝隙里那点子月光,最后听见的动静,是旁边那年轻同伴喉咙里“咯咯”的响,像破风箱。
四个靠着货堆打盹的土著辅兵,让三支箭穿了糖葫芦。一个脖子上中箭的还没死透,腿一蹬一蹬的,踢翻了脚边铁皮桶。
“哐当!”
声响在静夜里炸开。
敦拜浑身绷紧了,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。码头那头传来几声狗吠,接着又是几声,然后没了。他等了五息,挥手,队伍继续往前摸。
商埠南门就在眼前。
门洞里挂着盏气死风灯,昏黄光晕里,看得清两扇包铁木门关了一扇,另一扇拿粗木栅栏挡着,留了条一人宽的缝。四个明军守在里头,两个挎刀,两个挎弓。
“真他娘热,”挎刀的老兵抹了把汗,“这南洋的四月,赶上咱北直隶三伏天了。”
另一个接茬:“热是热,可这儿有金子啊。老刘,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去金州碰碰运气?万一捡着块狗头金——”
“做你娘的梦!”老兵笑骂,“那是老爷们的......”
话断了。
一支弩箭“噗”地扎进他咽喉,箭杆子颤悠悠的。老兵瞪着眼,手往脖子上摸,摸着一手湿滑,想喊,嘴里冒出来的都是血泡子。
几乎同时,门洞外摇摇晃晃进来俩“醉汉”。
守门的年轻兵卒皱眉:“干什么的?宵禁了不知......”话没说完,那“醉汉”突然不晃了,一步抢上来,手里短刀捅进他肚子,还拧了半圈。
城墙阴影里又飞出三箭。另外三个兵,一个被射穿脖子,一个胸口正中一箭,还有个肩膀上挨了一下,没死透,挣扎着要去够墙边那面锣。
敦拜豹子似的扑上去,一脚踩住那兵够锣的手,顺刀往下一插。“噗嗤”,刀尖从后背透出来。兵卒身子一挺,嘴里“呃”了声,没动静了。
木栅栏被迅速搬开。
两条黑影从街对面巷子里闪出来,正是早先混进城的内应。一个矮个子急声道:“敦爷!于得水在府里宴客,请的是金州来的郭谦,带了二十来个护卫。府里亲兵分两班,今夜当值的十五个,多在门房和前院。商埠里头没驻军,兵营在棱堡,过来少说两刻钟!”
敦拜点头,留了三个人守门,一挥手,领着剩下十个人就往城里钻。
海德塞斯带着二十个荷兰火枪手紧跟在后。这些红毛鬼个个精悍,燧发枪背在背上,腰里别着手雷——铸铁壳的,火绳露在外头。
......
指挥使府花厅里,于得水正给郭谦斟酒。
菜就四样:白切鸡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一碟花生米。酒是绍兴黄,坛子见底了。
“沈伯爷那也是没法子,”郭谦喝得脸红脖子粗,筷子在空中比划,“您想啊,三百多号‘功臣’,眼巴巴等着封赏。朝廷那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上写得明白,最次也得是个‘下大夫’吧?好嘛,沈伯爷大笔一挥,封!结果您猜怎么着?”
于得水夹了粒花生米,没接话。
郭谦筷子“啪”地拍桌上,“一口气封出去三百多个大夫,这些大夫又封了三千多个士!”
于得水苦笑摇头:“这不是在滥封吗?沈炼这是饮鸩止渴。”
“鸩不鸩的,先解了渴再说,”郭谦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凑,“金州那地方,于大人您是没亲眼见。林子里头,土人跟马蜂似的,今儿砍你两个垦荒的,明儿烧你一片林子。不把这些亡命徒喂饱了,谁给他卖命?现如今旧港街上,三步一‘老爷’,五步一‘爵爷’。我手下那陈石头,傻小子一个,如今也是‘上士老爷’,分了三千亩地,还得了一房土著老婆,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!”
于得水放下酒杯,往窗外望。院子廊下,陈石头穿着身不合体的戎服,拎把顺刀,跟四个亲兵坐在条凳上打哈欠。小子时不时偷眼往花厅里瞟,喉结一动一动的。
“砰!”
远处一声脆响,在静夜里炸开。
于得水手里酒杯一晃,黄酒洒出半盏。
郭谦“噌”地站起,脸上那点醉意瞬间没了:“火铳!码头方向!”
紧接着,更密的铳声从北门那边飘过来。
于得水脸色一变,猛地掀了桌子,杯盘碗盏“哗啦”碎一地:“敌袭!关城门!发警号!”
晚了。
府外街面上,奔跑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,潮水似的漫过来。
郭谦一个箭步冲到窗边,朝院里吼:“陈石头!抄家伙!敌袭!”
“嗖——”
一支重箭穿透窗纸,擦着郭谦耳根子钉在柱子上,箭杆子“嗡嗡”直颤。
院里,陈石头吓得一哆嗦,刀“哐当”掉地上。四个亲兵到底是老兵,眨眼功夫结成个小阵:两个藤牌手在前,两杆长枪居中,一个火铳手在后,“哗啦”扯开火药袋,倒药、装弹、压实,动作快得眼花。
陈石头手忙脚乱捡刀,可那刀不知怎么卡鞘里了,拽半天拽不出来,急得满头汗。
“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