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门被整个撞开。
敦拜第一个冲进来，左手圆盾，右手顺刀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道箭疤泛着青。陈石头一眼就看见那根金钱鼠尾辫，居然是建奴……
“建奴！是建奴！”陈石头扯着嗓子大吼。
几乎同时，二楼书房窗口“砰”一声响。
敦拜身旁一个辫子兵身子一颤，胸口爆开团血花，仰面就倒。
于得水在窗口端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，朝下大吼：“进屋！守楼！关门关窗！”
......
陈石头连滚爬爬退进主楼大厅。
两个亲兵死守在门口，刀抡得泼风似的，给其他人挣出关门的时间。厚重木门“咣当”合上，上门栓，顶上桌椅。窗户“啪啪”放下包铁木窗板，从里头插死。楼梯口搬来屏风、柜子，堵得严严实实。
一楼留了七个人：陈石头、三个于得水的亲兵、四个郭谦的护卫。二楼是于得水、郭谦，还有两个使燧发枪的亲兵。
“贼人不多！”于得水在楼梯口喊，声稳得很，“援兵说话就到......守住！”
门外，敦拜正带人撞门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木门震得灰簌簌往下掉，门闩“嘎吱”响，裂了条缝。
海德塞斯赶到，一看这架势，蓝眼珠子一冷，荷兰话迸出来：“手雷！炸开！”
一个荷兰兵摸出拳头大的手雷，放在门口，火折子一点，引信“滋滋”冒火花。众人疾退。
“轰！”
半扇门炸飞出去，碎木片子天女散花似的溅。硝烟还没散，敦拜举盾冲进来，迎面撞上亲兵的长枪阵。
“杀！”
刀枪磕碰，血肉横飞。
陈石头缩在楼梯后头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看见一个亲兵被敦拜的顺刀捅进肚子，刀尖从后背透出来。那亲兵不喊疼，反倒一把抱住敦拜的腿，嘶声喊：“石头…杀…”
肠子流了一地，热腾腾的腥气扑鼻。
陈石头脑子“嗡”一声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看见自己弯腰，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腰刀，闭着眼，朝着敦拜那方向，用尽吃奶的力气砍过去。
“当！”
刀砍在盾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刀差点脱手。
敦拜回头瞥他一眼，那眼神像看只蚂蚁。陈石头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地上。
二楼窗口，郭谦和于得水各端一杆燧发枪，朝下放。
“砰！砰！”
两个想从炸开的门洞钻进来的荷兰兵，一个脑袋开花，一个胸口开洞，瘫在门槛上不动了。
海德塞斯脸色难看。强攻这一会，死了三个，伤了五个，人还没摸到楼梯。他一咬牙，吼：“手雷！从窗户扔进去！”
两枚铁疙瘩砸碎窗纸，滚进一楼大厅。一枚撞在柜子上，弹到墙角；一枚滴溜溜滚到陈石头脚边。
铁壳子，上头引信“滋滋”烧，快见底了。
陈石头盯着那冒火花的铁疙瘩，脑子一片空白。他想起郭谦教过他，这玩意叫“手雷”，响了就得死。他看见墙角那枚，看见脚边这枚，看见楼梯后头那几个受伤的弟兄……
他不知哪来的劲，扑过去捡起脚边那枚，想从窗户扔回去，可木窗板关死了。他扭头看见楼梯底下那间储藏室，想也没想冲进去，把手榴弹塞进个空水缸，自己往地上一扑。
“轰——！”
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，满头满脸灰。储藏室门炸飞了，可楼板没塌。
另一枚在厅里炸了。弹片“嗖嗖”乱飞，一个郭谦护卫惨叫，大腿上镶进去三四片，血“嗤嗤”往外滋。
海德塞斯听见那惨叫，心里刚有点痛快，忽然耳朵一微微一竖。
不对。
街面上原本零星喊杀声，非但没小下去，反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近。那声儿杂得很，天南地北的口音：
“日你娘！哪来的番鬼敢砸于大人府？！”
“操家伙！是红毛鬼！”
“街坊们！堵住巷子！别让建奴的跑了！”
他猛地扭头看街面。
原本黑灯瞎火的民宅，一扇接一扇亮了。男人提着腰刀、弓箭、短矛冲出来。更远处，码头上那些水手、力工、卖宵夜的，抄着船桨、扁担、锅铲，乌泱泱往这边涌。
最吓人的是，临街几家铺子二楼，窗户开了，鸟铳、弓箭往外打。虽说打得不太准，可流弹“嗖嗖”乱飞，一个荷兰兵“啊呀”一声，肩膀上中了一箭——这住的都是什么人啊？
敦拜从府里退出来，浑身是血，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，急声道：“大人！楼里守得铁桶一样，于得水没抓着！折了七个弟兄！”
海德塞斯望望四周——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喊杀声海啸似的。远处棱堡方向，警钟“当当当”敲得山响，一条火把长龙正开出堡门。
他忽然间就明白了。
这场奇袭......败了。
这朱家坡，根本不是什么温顺的商埠。
这地方是黑旗五卫的后院，同时也是郑家、刘家、杨家“海贼”，还有怯薛商行、欧罗巴贸易公司这些武装商行在南洋的大本营......住在这里的华人，和海德塞斯一样，也都是来偷，来枪，来骗，来殖民的！
想要靠一场突袭解决朱家坡，怕是不可能了。
“撤！”海德塞斯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，
一个辫子兵马上摸出根信号火箭，火折子一点，射上了天空。
“咻——啪！”
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，刺眼得紧。
指挥使府二楼，于得水推开炸烂半扇的窗，看着那红光慢慢散在夜色里，又看看府外街面上涌来的、举着火把、拿着各式家伙的人流。
他喃喃了句什么，没人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