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往前,过了坟地,眼前开阔起来。大片大片的林子被砍了,露出黑土地。几十个汉子正赶着水牛犁田,犁刀翻开泥土,翻出湿漉漉的土腥味。
陈石头突然指着一个人:“那是刘老三!郭爷你看!当初跟咱们一起南下淘金客!看来是没淘着,改种地了!”
那汉子正扬鞭赶牛,没往这边看。
再往前,是校场。
尘土飞扬,正有人在操练。长枪如林,起起落落,喊杀声震天。
点将台上站着十几个人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——有穿丝绸长衫的,有穿短打戎服的,还有个干脆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刺青,在日头底下油亮油亮。
台下,约莫三千人分成十几个方阵。每个方阵前站着一两个举着令旗,正吼着口令。
“前进!”
一队二百来人挺枪迈步,步伐不算齐,但没人掉队。
“放!”
另一队火铳手轮番射击,“砰砰”声里,硝烟弥漫开来。
郭谦对车夫说:“停一下。”
马车停在路边。他掀开车帘,仔细看。
兵器五花八门。有制式长枪,有削尖的竹竿;有燧发枪,也有老式的火绳枪。衣服到是统一了,都是青布短打,没有人披甲。
陈石头凑过来,小声说:“郭爷,这些人……好多我认得。那个脸上有条长疤的,是和我一起逃荒到天津卫的,路上为了口吃的,还打死过人,那疤就是那时留下的,没想到现在也成了士......”
郭谦点了点头。心想:成了大夫,成了士,这个金州岛就有他们一份——这是一份可以传子传孙的基业!能不拼命维护吗?看来这封建的路子,算是走对了!
车夫原本也是个淘金客,在金州岛混了几个月,知道不少事儿,插了句嘴:“爷,士算什么呀,还不是大夫们随便封?反正金州岛最不缺的就是土地,随便圈一块封给个北边来的淘金客获岛上的土著,就是个士......三百家大夫,谁家没有十几个士?”
郭谦心里默算。
大夫三百余,士四千余,民兵(就是当不上士的前淘金客)也有近四千,还有效忠土兵大几千……
总数一万余人。
他手有点抖。
几个月前,沈炼手下就大几百号人。现在,一万余人。
封建化……在这蛮荒之地,竟有如此威力。
马车继续走,往旧港城去。
......
伯爵府议事厅简陋得很,就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。墙上挂了幅手绘的南洋海图,墨迹都淡了。
沈炼坐在主位,脸色不太好看。李镇雄——如今金州岛指挥使,站在他身后,手按着刀柄。
郭谦进来,顾不上行礼,直接说:“伯爷,朱家坡被围了。红毛和佛郎机联军,三十条以上船,两条巨舰。于指挥使正在死守,但最多撑两三月。”
沈炼“嗯”了声。
“赵泰他们呢?”
“我离开时,码头船都在往西去,应是报信。五伯应该已得着消息,必会商议救援。”
李镇雄插话:“可马六甲海峡已被封锁,咱们船队过不去。”
沈炼起身,走到海图前。郭谦和李镇雄跟过去。
图是手绘的,线条粗,但关键地方都标了。沈炼手指点在旧港,往南移,停在苏门答腊南部一片区域。
郭谦会意:“伯爷是想打楠榜?”
沈炼摇头:“楠榜要打,但不是现在。”他手指继续南移,划过一道狭窄的海峡,点在对面大岛上,“我要去这儿。”
李镇雄一凛:“爪哇?万丹?”
“不,”沈炼手指往西北挪了点,“是这儿——巴达维亚。”
郭谦倒抽口凉气。
巴达维亚,荷兰人的老巢。城堡坚固,守军众多,火炮林立。
“伯爷,”郭谦喉咙发干,“巴达维亚……咱们这点兵,怕是……”
沈炼笑了。
“谁说要强攻巴达维亚?”他说,“我去海峡边上,找个地方登陆。然后……”
他看看郭谦,又看看李镇雄。
“逼近巴达维亚,狠狠抢上一把!”
议事厅里静了静。
郭谦开口,声音迟疑:“伯爷,咱们有多少兵可动?”
沈炼转身,面对二人,语速快而有力,像在念一篇憋了很久的文章。
“大夫三百一十二。士四千二百余。民兵三千八百。效忠土兵三千。”他顿了顿,吐出那个数字,“总数……一万一千。”
一万一千人。放在中原,也许不算什么。可在这南洋蛮荒之地,这是能横扫一片的力量。
沈炼猛一拍桌子。
“出兵八千!我亲率八千,南下!”
李镇雄苦笑。
“伯爷,从这儿到海峡,七八百里。山路,雨林,沼泽……八千大军,粮草怎么运?”
沈炼沉默。
他走回桌边,倒了碗水,咕咚咕咚喝完。碗放下时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抢!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