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营。”他说。
陈石头赶紧上另一匹马,跟在后面。走了一段,他小心翼翼问:“沈伯爷让咱们打哪儿?”
郭谦突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很怪,嘴角咧着,眼里却没笑意,在暮色里看着瘆人。
“机会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陈石头,咱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打马回营。
营地在西边二里一个小坡上。五百个兵,其中五十个是“士”,其余都是民兵、土兵。郭谦骑马进营时,几个“士”围上来。
“郭大夫,有仗打?”
郭谦跳下马,深吸口气,吼出来:“要飞黄腾达了......点兵!凡能喘气的,都拿上家伙!”
营地里静了一瞬,然后“轰”地炸了。有人扔下手里的碗就往帐篷跑,有人嚷嚷“刀!老子刀呢”,有人直接光着膀子就抄起长枪。
一个什长挤过来,看长相是汉土混血,咧着嘴问:“郭大夫,打哪儿?肥不肥?”
郭谦从怀里掏出地图——沈炼给的副本,拍在旁边木箱上,手指重重点在那个寨子。
“这儿!临河,两千户,水田一眼望不到头!”
他抬眼,看着围上来的人,看着那些冒光的眼,声音拔高:“打下来,那儿就是咱们的地盘!寨子姓郭,水田姓郭,里头的土人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都姓郭!凡是有功的,和我一起分,分庄子、分女人!”
人群里爆出吼声。
“干他娘的!”
“发财了!”
“郭大夫威武!”
郭谦听着这些吼声,心里那股燥热越来越旺。他看见陈石头也在吼,脖子青筋都迸出来。
他扯开嗓子大喊:“整队!一炷香后出发!”。
人群散了,各自去收拾。郭谦站在原地,看着暮色沉下来。
陈石头凑过来,小声问:“郭爷,那寨子……好打不?”
郭谦没回头,盯着黑暗里。
“不好打也得打。”他说,“打下来,咱们就有领地了!”
他舔舔嘴唇,嘴里发干,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......
万丹苏丹国的王宫里,老苏丹阿贡坐在椅子上,坐立不安。下面几个大臣吵成一团,声音在殿里嗡嗡响,像一群苍蝇。
“应该集结全国之兵!在海边阻击!绝不能让汉人踏上爪哇的土地!”
“你疯了吗?汉人已经破了楠榜七寨!现在去阻击,是送死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投降?”
“可以议和!汉人和红毛是世仇,我们许他们钱财,让他们去打巴达维亚……”
“够了!”老苏丹一拍椅子扶手,声音发颤,“都闭嘴!都闭嘴!”
他头疼,疼得像要裂开。汉人从北边打过来,破寨杀人,现在屯兵海峡对面,造筏造船,眼看就要渡海。红毛也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,一直想吞了万丹。南边的马打蓝苏丹国也趁火打劫,抢了他两个村子。
这苏丹当的,还不如个村长。
角落里,小儿子哈桑低头站着,一声不吭。他是老苏丹第四子,母亲是个汉商的女儿,早死了。他在宫里没人在意,哥哥们欺负他,大臣们当他是透明人。
一个心腹侍卫悄悄进来,凑到他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殿下,港口来了条船,挂着蒙兀儿的旗。船上的人说,是大明使者,要见您。”
哈桑瞳孔一缩。
他没动,等侍卫退下,又站了一会儿,才悄没声退出大殿。
......
港口那条船看着普通,西式夹板船,三桅,挂蒙兀儿帝国的旗。但哈桑上船后,发现船舱里收拾得很干净,点着油灯,桌上摆着茶具——是明朝的瓷器。
一个汉人坐在桌后,二十多岁,穿着绸衫,肤色黝黑,一看就是个跑海的。
“朱小八。”那人起身,用波斯语说,“大明水军千户,沈炼沈伯爷麾下。”
哈桑也用波斯语回礼,心里打鼓。千户是什么官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沈炼......这可是个和赵泰差不多的狠人!
朱小八请他坐下,亲手倒了茶。茶香飘起来,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殿下,”朱小八开门见山,“我家伯爷知道你在宫中不易。兄长排挤,大臣轻视,这苏丹之位,怎么也轮不到你。”
哈桑手一抖,茶洒出来些。
“但如果有大明皇帝支持,”朱小八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“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黄绸卷轴,缓缓展开。
哈桑呼吸停了。
绸上是字,汉文和波斯文并列。最上头是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底下盖着大印——大明皇帝之宝。哈桑在宫里见过前朝文书,认得这印的形制。
“皇帝听闻殿下贤明,特下此旨。”朱小八声音很稳,“若殿下助天兵渡海,讨伐红毛,事成之后,封殿下为万丹苏丹,世袭罔替。”
哈桑手在抖。他接过来卷轴,很重,绸子滑溜溜的。
“我……我父王尚在,还有三个兄长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殿下的魄力。”朱小八打断他,“殿下是幼子,母亲是汉人。按你们这儿的规矩,苏丹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你。但若有我大明册封,十万天兵为后盾,谁敢不服?”
哈桑喉咙发干。他盯着圣旨,盯着那方大印。
“城中阿訇……他们会反对。”他挣扎着说。
“阿訇?”朱小八笑了,笑得很轻松,“殿下放心。我家伯爷军中,有从奥斯曼帝国请来的大阿訇,在麦加求学三十年,经学精深,还是圣裔。有他老人家支持,万丹那些学者,谁敢多言?”
哈桑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。
“可是……汉人兵在楠榜,不过数千,我听说……”
“两万。”朱小八说,面不改色,“两万天兵,已在楠榜集结。只要殿下点头,船队开过去,接大军渡海。届时水陆并进,巴达维亚的红毛岂是对手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哈桑心上:“殿下,机不可失。你若不愿合作……我家伯爷也可以找你兄长谈。二王子,三王子,总有愿意合作的。”
沉默。
哈桑盯着圣旨,盯着那行“封为万丹苏丹”......
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朱小八笑了,给他倒满茶。
“简单。三日后,殿下派船队到海峡北岸接应。要能载五千人的船。接到人,直接来万丹港。剩下的……”
他做了个手势。
哈桑明白了。他端起茶杯,手还在抖,但稳稳送到嘴边,勉强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