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贡看着自己这个四儿子。哈桑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哈桑。”阿贡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是你带人来的?”
哈桑噗通跪下了,不说话,只是磕头,额头碰在地板上咚咚响。
阿贡又看那汉人,用生硬地汉语问:“你是......沈炼?”
沈炼点点头,笑了笑:“老苏丹还记得我啊!”
“我,我的儿子们呢?”
沈炼摆摆手。后头上来三个人,各捧一个木盒,打开。第一个盒子里是大王子,眼睛还睁着,嘴也张着,像还在喊“你们——”。第二个盒子里是二王子,后脑凹下去一块,那是枪托砸的。第三个盒子是郭谦捧着的,里头三王子和他儿子,小的那个才五岁,眼睛睁得圆圆的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。
阿贡看着,看了很久。他先看大儿子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再看二儿子,喉结滚了滚。看到小孙子时,他身子晃了一下,手抓住桌角,抓得指节发白。他想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,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——手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,抖得厉害。
然后他笑了。先是呵的一声,像叹气。然后呵呵,像哭。最后是哈哈哈,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。笑了好一会儿,他直起身,用袖子擦脸,可越擦越湿。
“二百年。”他边擦边说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大明二百年没管过南洋,我在位四十年,没接过一道圣旨,没见过一个天使。今儿,忽然就来了?还废黜?还赐名?”
他指着沈炼手里的黄绸,手指抖着:“那玩意儿,是你自己写的吧?”
这次阿贡说了一大串马来语,沈炼身后一个通事凑过来低声翻译......
沈炼闻言笑了:“是又怎样?”
阿贡愣了愣,再笑不出来了。他只是盯着沈炼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:
“你想要什么,直说。万丹的金子在库房,钥匙在哈桑那儿。女人在后宫,一百二十三个,你全拿走。我的头也给你,挂城门上。放过我孙子……那孩子才五岁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炼只是摇头:“我要的你给不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整个爪哇。”
阿贡愣了愣,然后点点头,像终于明白了。他转身看哈桑,看了很久,眼神很复杂。他走过去,抬手——哈桑缩脖子——但他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,很轻很轻。
“也好......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总得活一个……哪怕当狗,也得活着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到宝座那儿,坐下。坐得笔直,整理了一下歪了的袍子,把没扣的扣子扣上——手不抖了,扣得很稳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闭上眼睛。
沈炼摆摆手。两个兵上去,把老头架起来,拖出殿去。没马上杀掉,而是关到后宫里去了。
哈忠诚还趴在那儿没敢动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沈炼走到哈桑跟前,用脚尖碰碰他小腿:“接旨啊,等什么呢?”
哈桑——现在该叫哈忠诚了——趴在地上,浑身都在抖。他看看木盒里的哥哥们,想了想闭目等死的父亲,最后看沈炼的靴子尖。那是双黑色的靴子,还沾了血。
他爬过去,爬到沈炼脚边,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低下头,用额头碰了碰沈炼的靴子尖——这是万丹奴隶对主人行的礼。
沈炼没动。
哈忠诚这才直起身,双手高举过头,却没敢接圣旨,而是又磕了个头,用生硬的、带着哭腔的汉语喊:
“臣、臣哈忠诚……谢、谢主隆恩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喊完了,他还举着手。沈炼把圣旨放在他手里,黄绸很轻,可他手一沉,像接了个铁疙瘩。
他不敢站起,就跪着转身,朝北方磕头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磕到第九个时,额头破了,血顺着鼻梁流下来,他也磕,咚咚咚,像不知道疼。
沈炼笑了,真心的笑。他蹲下来,拍拍哈忠诚的脸——像拍条听话的狗。
“怕什么?”他说,“从今儿起,你就是万丹苏丹了。我再收你当义子,你得喊我义父。”
哈忠诚抬起头,满脸是泪是血是汗。
“父、父亲大人!”他喊,“儿子、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!您说什么,儿子都招办!”
沈炼站起来,掸掸袍子,。
“起来吧,苏丹陛下。”他说,“该坐那位子了。”
哈忠诚爬起来,腿还是软的,踉跄了一下。他走到宝座前,看着那椅子——他爹坐过四十年,他大哥想坐,二哥想坐,三哥想坐,现在,是他的了。
......
沈炼走出王宫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,光一点一点漫上来,照在万丹港里那些船的桅杆上,照在王宫的金顶上,照在街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。
李镇雄跟出来,低声问:“伯爷,老苏丹怎么处置?”
“先关着,好好伺候,别让他死了。”沈炼说,“等哈忠诚坐稳了位子,再让他‘病逝’。”
朱小八从街上跑过来,浑身是血,脸上却带着笑:“伯爷,肃清了。大王子府上四十七口,二王子府上三十九口,三王子府上……连丫鬟仆役一共八十三口,全在这儿了。”他递上本册子。
沈炼没接,只是问:“咱们的人呢?”
“伤了九个,死了两个。一个是被竹矛扎穿了肚子,没救过来。一个是追人时摔进井里,淹死了。”
“厚葬。伤的每人发二十两银子,死的发一百两,送回金州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