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达维亚总督府的早晨,总是从咖啡香开始的。
特罗普坐在他那张从果阿运来的红木大桌后头,跷着腿,脚上那双小牛皮靴子擦得锃亮,在晨光里反着光。他左手端着白瓷咖啡杯——这玩意儿是从漳州弄来的,上头画着青花山水,右手捏着张羊皮纸,眯着眼看。
窗外就是巴达维亚港。十七条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泊在那儿。苦力们正从船上往下卸货,一筐一筐的肉豆蔻、丁香、胡椒,在码头上堆成小山。
特罗普就喜欢这场面。
他啜了口咖啡,目光落在手里那份月报上。阿拉伯数字写得工工整整,末尾那个“盈利增长十五个百分点”看得他嘴角往上翘。又翻一页,是亚齐苏丹送来的礼单:白银两千盎司,十五岁的少年奴隶二十名,象牙三对。附了封信,信上说“愿与荷兰朋友永结睦谊”,落款处盖了个歪歪扭扭的爪哇文印章。
“永结睦谊?”特罗普嗤笑一声,用羽毛笔在信纸边上批了行字:“下月加贡五百盎司。不交,舰队去亚齐港喝茶——特罗普。”
翻到第三页,他笑容更大了。
是马六甲海峡的“过路费”账目。上月共有八十七条中国商船通过,按货值抽百分之三,实收白银一万二千三百盎司。后面还附了张单子,记着每条船的货:生丝、瓷器、茶叶、绸缎……最底下有行小字:“抽税时无人反抗,皆曰‘规矩如此,当缴’。”
“规矩?”特罗普嘀咕一句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写下批注:“下月起提至百分之四。他们如果问,就说荷兰人的规矩,就是涨价的规矩。——特罗普。”
他放下笔,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高背椅里。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在波斯地毯上切成一条一条的。墙上挂着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地图,七个省涂成七种颜色,阿姆斯特丹那个位置用金线绣了个小风车。
这么个小小的联省共和国,在欧洲本是不起眼的存在,靠着海外贸易和联省自治,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地步,在欧洲可以扛住西班牙帝国那样的庞然大物,在海外更是成了世界上头一号的海权国家。
真是......赢,赢,赢!
他哼着走调的荷兰小曲,伸手去拿第二份报告。
是陆军司令海德塞斯送来的。羊皮纸边上还沾着硝烟,打开一看,是剿灭爪哇马塔兰土邦的战报。特罗普扫了一眼就乐了——击毙三百,俘获八百,烧了十二座村子,吓得马塔兰苏丹求和,割了两个产糖的庄子,年贡还翻倍。
底下附了张单子,记着战利品:黄金一百二十两,白银……他懒得看,直接跳到最后。阵亡名单上,欧洲佣兵死了七个,满洲佣兵死了十一个,土著仆从军死了八十九。
“这下满洲人倒是能打。”特罗普嘀咕。
这生意是那个柔佛的赵泰开的头。当时他还在替大金国卖命,和范.迪门联手输出满洲兵,后来大金国被大明干趴下了,赵泰也投了大明,但是输出满洲兵的生意却被统治朝鲜的代善、阿敏拿过去了。
赚钱的买卖,总是有人做啊!
虽然那些满洲兵很可能是朝鲜人......不过没关系,能用就行。
特罗普批了行字:“赏海德塞斯一千盾。下次多抓些女人,香料园缺人手......”
他正要拿第三份,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。
副官范斯闯进来,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卷轴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特罗普皱眉,刚想骂人——他顶讨厌有人不敲门就进来——范斯先开口了,声音都在抖:
“总督阁下!朱、朱家坡……”
“朱家坡怎么了,是不是打起来了?”特罗普端起咖啡,慢悠悠吹了吹,“哪个大贵族死了?赵泰还是左良玉?好事啊,明国人越乱,咱们生意越好做。”
东方的土邦内讧,自己人死一堆,然后再各自拉外援,让西方殖民者趁虚而入的事情,特罗普可最懂了!
所以他这几年并没有升级和明朝南洋势力的战争,只是维持着打打停停的状态,就等着对方内乱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范斯咽了口唾沫,把卷轴往桌上一摊,“是他们……他们凑一块儿了。”
特罗普放下杯子,瞟了眼卷轴。
那是从朱家坡传回来的密报,字迹潦草,还有许多拼写错误,读着费劲。他耐着性子往下看,看着看着,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南......联盟议事会?”他念出声,“每月十五,在朱家坡聚?”
继续往下看。
“南.....联盟六邦互不攻伐……外敌入侵一邦,即入侵整个......南联盟......”他念到这儿,嗤笑一声,“说得跟真事儿似的。等我们的舰队开到门口,你看他们跑不跑。”
再往下,是“大明子民不得为奴”、“过海峡商船须在朱家坡纳税”、“账目公开,六邦可查”……
特罗普脸上的笑慢慢僵了。这一套......怎么那么眼熟啊?
他放下密报,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踱步。波斯地毯软得很,踩上去没声音。他踱到墙边,盯着那张尼德兰共和国地图,看了半晌,又踱回来,抓起密报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