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开春的南洋,日头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。朱家坡码头上,船桅杆密密麻麻竖着,远看像片光秃秃的林子。福船、广船、沙船,还有几艘西洋样式的夹板船,挨挨挤挤泊在水里。浪头涌过来,船帮子撞船帮子,哐哐当当响个不停。
沈炼从跳板上走下来,靴子踩在木板码头上,发出吱呀声响。一股子鱼腥味混着牲口粪味,还夹着汗馊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停下脚步,往旁边瞅了一眼。
码头边上,一个晒得黑黝黝的汉子,光着膀子,正跟个马来人打扮的小贩掰扯。那汉子操着一口天津话,嗓门大得很:“就介?就介咸鱼敢要五个大子儿?你咋不去抢哩!”
小贩怀里抱着个娃娃,皮肤黑,眼珠子倒是亮亮的,瞧着有两三岁模样。小贩不说话,只伸着五个指头,一个劲晃悠。
汉子骂骂咧咧,从怀里摸出四个铜板拍过去,一把抓过咸鱼,顺手在小贩怀里娃娃脸上拧了一把,咧嘴笑了:“小崽子,跟你爹回屯子去!”
娃娃哇一声哭出来。
沈炼转开脸,没再看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眼窝陷进去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右手上缠着布条,渗出来的血渍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。身后四个亲兵跟着,都带着伤,有个少了半只耳朵,拿块脏布裹着,渗着黄水。
码头上来来往往的,大半是天津口音。扛包的、叫卖的、算账的,嗡嗡嗡一片。沈炼皱了皱眉,他才多少日子没来朱家坡?这地方咋就变成了天津卫南洋分卫了?这么些个天津人,不会都是跟着那个前任天津卫指挥佥事于得水来的南洋吧?
“沈宣慰!”
沈炼正疑惑呢,人堆里突然挤出个汉子,三十出头,脸晒成了酱色,身上穿着半旧青布袍子,腰里挂一把顺刀。正是郭谦。
沈炼看他这个落魄样,心里就是咯噔一下。
郭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脑袋磕在木板码头上,哐哐响:“沈宣慰!卑职有罪!卑职该死!”
码头上的人纷纷看过来。沈炼伸手去拉他:“起来说话。”
郭谦不起,抬起头时,眼圈红了,一口天津话说得又急又快:“金子……金子丢啦!卑职押送的那批金州贡金,在大沽口……全丢啦!”
沈炼手停在半空。
郭谦声音发颤:“是四个多月前的事。船到大沽口,正赶上赵镇抚使进贡的折耳马在栈桥上惊了,踹翻了装金子的箱子。箱子摔散了,金子滚了一地……码头上人挤人,全乱套了。等卑职带着人把场子镇住,金子……金子少了大半!”
他声音带了哭腔:“卑职该死!皇上震怒,将卑职流放南洋……沈宣慰,卑职对不住您,对不住金州的弟兄们……”
沈炼沉默片刻,伸手把他拉起来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皇上既让你来南洋,便是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。”
郭谦抹了把脸,这才仔细看沈炼,又瞅了瞅后面那几个伤兵,心里咯噔一下:“宣慰,您介是……”
“到衙门再说。”沈炼打断他,嗓子沙沙的。
.......
去指挥使衙门得穿过半座城。街道是新铺的石板路,两旁的房子有青砖的,有木头的,还有几栋是红毛人的样式,墙上开着玻璃窗。铺子一家挨一家,卖米的、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剃头的,什么都有。最多的还是饭馆子,里头坐满了人,高一声低一声,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,可天津话最多。
沈炼似乎心事重重,也没在意,只是低着头走路。郭谦忙跟上,又扯了扯沈炼身后一个亲兵的袖子,那是他旧识,也是天津卫的老兵,叫王二宝。
“王二哥,”郭谦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沈伯爷介手……”
王二宝四十来岁,一张脸风吹日晒得跟老树皮似的。他回头看了眼沈炼背影,叹口气,也压低声音:“上月的事。平了三个土人寨子。”
郭谦心里一紧:“为什么?”
“还能为什么?”王二宝啐了一口唾沫,“那些土人不肯让闺女给咱们的兄弟做小,半夜摸营,杀了咱们七个人。沈老爷没办法,只好率兵平乱,一不留神……手伤了。”
“怎么就闹到介地步了?”郭谦有点不解。
“何止!”王二从怀里摸出烟袋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,“你离开金州介几个月,旧港周围,大大小小打了七仗。死伤了一百多号人。”
郭谦愣住了:“打介多仗?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?”
“屁的洋人。”王二吐出烟,“都是土人。有些是原先寨子里的,有些是从山里新冒出来的。沈伯爷想教化,想让他们蓄发易服,学汉话,纳粮当差。可底下的人等不及啊。”
“等不及嘛?”
“等不及占地,等不及讨老婆,等不及生儿子。”王二看着郭谦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郭爷,你是没见着。咱们占了上风后,那些土人女子,便宜得很。一袋米,甚至一把铁刀,就能换一个。谁不想多讨几房,好多生儿子?儿子多了,地就占得稳,家业就传得下去。”
他凑近了点,声音带着得意:“不瞒你说,我现在五个老婆,三个怀上了。等多生几小子,我就再往山里圈二百亩!”
郭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忽然发现,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
而这种事情,其实在殖民时代并不少见,甚至是稀松平常的。在新大陆那头,来自欧洲的殖民者也是这么干的,什么一夫一妻......没有的事儿!
那些来自西班牙、葡萄牙的男性殖民者谁没有十个八个印第安老婆生下一堆混血儿?多生后代,他们才能在新大陆多占土地!要不然,就一对夫妻,两三个孩子,能占多大地盘?
而这种抢女人、占地盘的殖民者,到哪里都是会被土著仇视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