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春末,北京城的清晨,薄雾还没散尽,宫墙的砖石摸着还带夜里的凉气。
朱玄煜站在午门外头,身后跟着乌云塔娜。
这女人今日穿了身深蓝色蒙古袍子,袖口镶着黄边,腰里系了牛皮腰带,左边挂着弯刀,右边挂着火镰袋。头发编了十几根小辫,在脑后束成一束。人长得实在高,比朱玄煜还冒半个头,肩膀也宽,往那儿一站,把晨光都挡了一片。
四个怯薛亲卫跟在后头,清一色牛皮甲,腰里挎着弯刀,步子迈得沉。
守门的侍卫头领叫张铁柱,是御前军里的老人了。他歪着头瞅瞅乌云塔娜,又瞅瞅朱玄煜,喉咙里咕噜一声,拿胳膊肘捅捅边上人:“瞧见没?顺王爷新娶的那位……”
“瞧见了。”边上的侍卫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哪儿是娶媳妇,这是请了尊门神娘娘回来。”
“小点声!”
“怕啥?你瞧瞧那胳膊,怕不得比王爷大腿还粗……”
正说着话,宫门嘎吱一声开了。里头走出来个穿绯袍的太监,四十来岁模样,面皮白净,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王之心。他抬眼一扫,目光在乌云塔娜身上停了停,眼皮跳了一下,脸上马上堆起笑来:“王爷,皇爷在文华殿候着呢。哟,这位就是乌云将军……是乌云王妃吧?皇爷特意吩咐了,您也跟着进。”
......
文华殿东暖阁里头,窗户开了半扇,晨风一阵阵往里送。
崇祯盘腿坐在炕上,穿了件半旧的青色道袍,头发拿木簪子随便绾着。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张羊皮地图,墨迹还是新的。洪承畴也在边上坐着,他是和朱玄煜、乌云塔娜一块儿来北京的。
朱玄煜撩了袍子要跪,崇祯摆摆手:“行了,坐着说话。”又看了看乌云塔娜,“你也坐。”
乌云塔娜没动弹,扭头看向朱玄煜。
朱玄煜低声道:“皇上赐坐,就坐。”
她这才在下首一张绣墩上坐下。可那绣墩太矮,她两条大长腿没处放,索性岔开些,坐得跟扎马步似的。
崇祯看着,嘴角动了动——这娘们得有一米八几吧?玄煜这小子夜里怎么“骑”啊?
“说说吧。”崇祯端起炕几上那只黄花梨木杯,吹了吹浮沫,“这几个月在开平,折腾出什么名堂了?”
朱玄煜定了定神,从袖子里掏出本册子,双手递上去:“回父皇的话,这是编户的名册。察哈尔部原有三万一千七百余户,重编之后,得了三十一个千户。儿臣直领十五个,四大台吉各领两个,剩下八个给了有功的那颜。另外,乌云还从土默特带过来一个千户,算是陪嫁。”
崇祯接过册子,随手翻了两页,也没细看里头的字,抬头问:“能打仗的有多少?”
“四千。”朱玄煜答得干脆,“三千怯薛是儿臣的亲军,日日操练。还有一千是乌云带来的,也跟着怯薛军一块儿练,如今也能上阵了。”
“行。”崇祯把册子搁在炕几上,“四千精兵,不算少了。”
他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,忽然问:“要是朕明天就让你带兵北上,去打多尔衮,你能拉出多少人马?粮草能撑多少日子?”
打多尔衮?
朱玄煜怔了怔,嗓子有点发干:“回父皇,倾尽全力的话,能凑出一万二千战兵。粮草……倒是不用愁,草原上有牛羊,边走边吃,能维持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父皇,儿臣这点实力,怕是不够看……”
崇祯点点头,不但没生气,反而笑了笑:“知道打不过,那是好事。不知道打不过硬要打,那才麻烦。”
他说着忽然转向乌云塔娜:“乌云,要是朕给你三万精兵,让你去打多尔衮,你敢不敢去?”
洪承畴在边上坐着,眼皮跳了一下。
乌云塔娜抬起头。她坐着都比别人站着高半截,这么一抬头,眼睛直直看向崇祯:“回大皇帝的话。”
她汉话说得还带着蒙古腔,但一字一句很清楚:
“您给兵,我就帮汗王去打。没有什么敢不敢的。”
“可要是现在就去打……怕是不容易赢。倒不是说打不过多尔衮,是大明的兵在外喀尔喀那地方站不住脚。多尔衮要是不跟大明打,光拖着躲着,大明的粮草补给跟不上,耗上两三个月,自己就得退兵。”
一旁的洪承畴轻轻点了点头。这女人是真懂打仗的。
崇祯却笑起来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!说得好!为将者,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能打,什么时候不能打。玄煜,你这媳妇……真不错。”
朱玄煜松了口气,偷偷瞄了眼自家那位“彪形大媳”——关键时刻靠得住啊!
......
崇祯从炕上下来,趿拉着布鞋走到墙边。
那儿挂着幅巨大的地图,从辽东到西域,从漠北到青藏,山川城池关隘,标得密密麻麻。他背对着两人,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四个月,做得不赖。”
“联了四大台吉,编了千户,练了怯薛,还得了乌云塔娜这么个能干的媳妇,本钱算是攒下些了。”
朱玄煜刚要谦虚两句,崇祯下一句话就来了:
“朕今日给你个新差事。”
他转过身,手指在地图上一点,点在漠北那片空白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