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城里头张灯结彩,一片喜庆。
王府议事大厅里头,气氛可没外头那么喜庆了。
朱玄煜坐在虎皮交椅上,身上套了件大红织金的蟒袍,气势十足。
下头坐着他的四个老丈人。
左手头一个,苏察哈尔拜,乌云塔娜的爹。这老头比他儿还矮半个头——也不知道他女儿的个头随谁?
挨着他的是巴图台吉,哈沁的爹。这位长得富态,圆脸圆身子,见人就笑,和他那个胖女儿肯定是亲父女。
再边上是布和台吉,萨仁格日乐的爹。人有点干瘦,也是一脸麻子——没想到麻子脸还能遗传!
末座是特木尔台吉,乌日娜的爹。这位最是拘束,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,手放在膝盖上,腿脚也不瘸。
苏泰坐在朱玄煜侧后方,一身蒙古贵妇打扮,可那坐姿,那眼神,活脱脱就是宫里那位皇贵妃的做派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朱玄煜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有点飘。他吸了口气,把腰板挺直了些。
“今儿请四位台吉来,就说两桩事。”朱玄煜伸出两根手指头,“头一桩,嫁妆。二一桩,往后察哈尔的规矩。”
苏察哈尔拜先开口了,笑哈哈道:“王爷,嫁妆好说。我闺女乌云塔娜,带的是一整个千户,一千骑,都是能打能杀的汉子。能算嫁妆不?”
朱玄煜心里哼哼了一声:好狐狸,把女儿亡夫的遗产当成嫁妆,有你的!
可他脸上没动,只点点头:“一千骑,我收下了。只是这千户,往后怎么个管法?”
“自然是……”苏察哈尔拜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本来想说“自然是我闺女管着”,可看着朱玄煜那眼神,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。
“自然得有个规矩。”朱玄煜接了他的话,朝边上的一个王府书吏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那书吏起身,捧着一卷文书过来,在四老面前展开。上头是蒙文,写的是《察哈尔部重定千户制约书》。
“这是……”巴图台吉探过头来,眯着眼看。
“这是咱们往后要立的规矩。”朱玄煜站起来,走到帐子中间。那身蟒袍的下摆扫在地上,沙沙的响。“我这些日子翻了不少老黄历,也问了部里头好些老人。咱们蒙古人祖上最风光的时候,靠的是什么?”
没人吭声。
“靠的是千户制!”朱玄煜声音高了点,“成吉思汗那会儿,把草原上的人编成千户、百户、十户。十户出一个兵,十个十户出一个百户,十个百户出一个千户。一层管一层,令出必行!”
他顿了顿,看那四位有点复杂的脸色。
“咱们察哈尔如今三万多户,散得很。”朱玄煜接着说,“我的意思,照着祖宗的规矩,重新编户。编三十一个千户,我自己直领十五个。剩下十六个,分下去。”
帐子里静得很——这汗王要的有点多啊!
“怎么个分法?”苏察哈尔拜开口了,声音沉沉的。
“在座四位,一家两个千户,世袭罔替。”朱玄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剩下八个,分给部里头有功的、忠心的那颜。十户、百户、千户,都是世袭的,可有一条......”
“得效忠汗庭。打仗的时候,一户出一兵,自备鞍马刀弓。平时,十户向百户交贡,百户向千户交,千户向我交。我拿这贡赋,养三千怯薛,做常备军。”
巴图台吉手里的核桃停了:“那,咱们这些台吉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还是台吉。”朱玄煜坐回去,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有点凉了,可他没皱眉,“可这‘台吉’不是白叫的。你领着两个千户,打仗的时候最多就得出两千兵,平时还得给我纳贡!一百头牲口,一年抽一头最好的。”
苏察哈尔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:“王爷,您这规矩,听着怎么像是……大明朝那套封建啊?”
“不一样。”朱玄煜摇头,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不是大明那套。这是咱们蒙古人自己的祖宗之法!成吉思汗当年就是这么干的——把草原上的人编成千户百户,有功的封那颜,勇猛的当怯薛。僧侣、喇嘛,想领民户也行,来我这儿效忠,我给封,但也要承担兵役交年贡。平民想当贵族也行,入怯薛,立了功,我给封。”
这话说到了关键处,四个台吉都皱起眉头。
“我那闺女……”苏察哈尔拜慢慢说,“她带来的那个千户,原是土默特部的。按王爷这规矩,这千户……”
“归在乌云塔娜名下,算她嫁妆,也算她往后的依仗。”朱玄煜说,“可这千户,得按新规矩来编。人,我点验。册,我重造。世袭,得我点头才算数。”
苏察哈尔拜盯着朱玄煜,朱玄煜也盯着他。帐子里的空气跟冻住了似的。
半晌,苏察哈尔拜忽然往后一靠,哈哈笑起来:“行!王爷有魄力!咱们蒙古人,就认强者!您这规矩,我认了!回归祖制,好!成吉思汗的千户制,好!”
他一松口,后头三个就好办了。
巴图台吉第二个点头:“我也认。就是……王爷,往后商路的事儿……”
“顺王府的商队,您家占一股。”朱玄煜干脆得很。
“成!”巴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布和跟特木尔互相看了一眼,也都点了头——他俩势力弱,这新规矩反倒给了他们名分,划了地盘,亏不到哪儿去。
书吏在角落里运笔如飞,把一条条、一款款都记下来。最后捧过来,让四位台吉一一画了押、盖私章。
朱玄煜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第二桩,”他声音轻快了些,“嫁妆。乌云塔娜的千户,方才说了。剩下的……”
巴图台吉抢着说:“我出五千头羊,三百匹马,牛二百头!外加金器二十件,银器一百件,绸缎三百匹!”
这是真下本钱了。
布和跟特木尔也赶紧报数,一个出了三千头羊、两百匹马,一个出了两千头羊、一百匹马、五十头骆驼。
朱玄煜心里飞快地算:光是牲口,加起来就一万多头了。这还不算金银绸缎。
这软饭,还是挺香的。
......
朱玄煜的婚事定在了四月初八,虽然是纳办得热闹。
蒙古人办事,不讲汉人那套虚礼。什么六礼、什么纳采问名,都省了。就是摆开大席,杀牛宰羊,大坛大坛的马奶酒搬上来,喝!
朱玄煜穿着那身蟒袍,挨桌敬酒。四家的亲戚、部里有头有脸的那颜,来了好几百号人。一个个端着碗过来,嘴里说着吉祥话,手上可没留情,一碗接一碗地灌。
等敬完一圈,朱玄煜脚下已经飘了。眼前人影都是重影的,耳朵里嗡嗡响。
苏泰使了个眼色,两个侍女上来,一左一右搀着朱玄煜往后头走。后头跟着四个少年,都是四家送来的——说是侍从,实则是质子,可面上得叫“伴当”。
寝殿里红烛高烧,映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
朱玄煜眯着眼,看过去。
炕沿上,一字排开坐着四个。都穿着大红嫁衣,戴着满头珠翠。可那身量、那模样,差距可就大了。
左手起第一个,乌云塔娜。这身大红袍子穿在她身上,绷得紧紧的,胸脯把衣裳前襟撑得鼓鼓的,腰却收得细,再往下,臀胯把裙子撑得满满当当。烛光一照,那身段起伏分明。她本来个子就高,这会儿坐在那儿,还比旁边三个高出一截。
说实在的,乌云塔娜是四个里头最出挑的。就是这出挑,跟江南女子那种柔柔弱弱的出挑不一样。她是健壮,是饱满,是生气勃勃的那种好看。
第二个是哈沁。圆滚滚一团红,脸盘儿圆,身子圆,坐在那儿跟个福娃似的。她倒是害羞,低着头,手里绞着块帕子。
第三个萨仁格日乐,头快埋到胸口了。脸上扑了厚厚的粉,可那“祖传的麻子”坑还是能看见。
第四个乌日娜,坐得最靠边,身子歪着,那条腿伸不直,只能斜斜地搭着。她也低着头,可偶尔抬一下眼,飞快地瞟一下朱玄煜,又赶紧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