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城的春天来得晚,风里头还带着凉意。
顺王府的暖阁里,朱玄煜盘腿坐在炕沿,看着他娘苏泰把个黄铜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响。苏泰如今是大明皇贵妃的打扮,头上戴的是宫里时兴的珠钗,身上穿的是江南进贡的绸缎,可那打算盘的手法,那眼神,那架势,活脱脱一个家财百万的晋商娘子。
“看仔细了,”苏泰眼皮都不抬一下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,“你父皇给你特批了亲王俸,叫特俸,一个月两万两。这银子不从户部走,是你父皇从内帑里挤出来的。三千怯薛,人马嚼用,饷银加养马钱,人均六两一个月,这就是一万八千两。剩下两千,是给你自己开销的。”
朱玄煜眼睛亮了亮:“亲王?父皇真要加封我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泰这才抬起头,脸上带了点笑模样,“你是你父皇的庶长子,又是察哈尔部的汗,不封亲王封什么?王号都给你想好了——单一个‘顺’字,顺顺当当,大吉大利。”
朱玄煜心里美了一下,低声念叨:“大顺王……听着倒也顺耳。”
“啪!”
苏泰抬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记:“美得你!记住了,是顺王,可不是什么大顺王!那个大字眼下可不敢加,那是僭越!”
朱玄煜揉了揉额头,不敢再吱声。
苏泰从炕桌底下又摸出本蓝皮账册,封皮磨得发亮,边角都起毛了。她翻开册子,手指一行行点过去,点一下念一句:“这是娘这些年攒下的。察哈尔的牲口买卖,开平商埠的税银,还有怯薛商行往印度那边送蒙古武士的抽成……林林总总,拢共一百二十七万两有零。”
朱玄煜吸了口凉气——他娘可真有钱啊!
“这些,都给你当本钱。”苏泰合上账册,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薄些的,“开平的商税、察哈尔商行的牲口买卖、怯薛商行的进项,一年还能有个十二三万两的流水。记住了——”她盯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这都是你父皇的恩典。”
朱玄煜点点头,心里已经开始算了。
一年十二三万两,最多再养三千兵马——还得是那种“候补怯薛”,饷银减半,吃用从简。加上现有的三千,统共六千人马。察哈尔部三万来户,一户出一丁,撑死三万骑,里头真正能打的算一半,一万五。
这点家当,要去打西边那个“伪清”?
他脸色慢慢垮下来。
“母后……”朱玄煜声音发苦,“不够啊。”
“知道不够就好!”苏泰反而欣慰地笑了。她把账册推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、用明黄绸子裹着的小本子,轻轻放在炕桌上。
“儿啊,要成大事,不能全指着你父皇。你得自己找钱粮,自己找帮手。”
“怎么找?”朱玄煜茫然,“我……我也不会做买卖。难不成去卖马奶酒?还是贩皮子?”
苏泰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那眼神跟做贼似的,可话里透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算计:“有个买卖,一本万利,咱们家有传统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吃软饭。”
朱玄煜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腾地就红了。可他眼睛也跟着亮起来——是了,他爹崇祯的后宫里,那些娘娘们一个个天仙似的,听说除了周后、田妃、袁妃,其他都是“带资入宫”的。这软饭要是都这个吃法,那确实……
“母后的意思是……让我娶媳妇?收、收嫁妆?还能让老丈人帮忙?”
“聪明!”苏泰一拍大腿,“这门手艺,你父皇是行家里手......这是祖传的手艺!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想了想,又把手掌摊开,然后又加了一个巴掌,十根手指头全亮出来:“先准备十个。”
“十个?!”朱玄煜心跳得咚咚响,眼前有点发晕。十个……他脑子里闪过些朦朦胧胧的影子,环肥燕瘦,莺莺燕燕,脸更红了,声音都飘了:“都、都是谁家的……女儿?”
苏泰翻开那小本子第一页,正色道:“先从察哈尔本部开始,稳根基。头一位......”
“苏察哈尔拜家的小女儿,乌云塔娜。”
“年二十二,性子刚烈,武艺……”苏泰顿了顿,“听说很是不错。”
朱玄煜点头。蒙古贵女,能骑马射箭是常事,挺好,就是年纪大了一些。
“嫁过土默特部一个台吉,去年秋猎,那台吉叫野猪挑了,没救过来。留下个一岁多的儿子。”
朱玄煜笑容僵在脸上。
苏泰像是没看见,接着说关键的:“按蒙古老例,她领着亡夫的部落和遗产。拢共能拉出一千骑兵,都是能打的。”
一千骑兵。
朱玄煜心里那点别扭瞬间被这个数字冲淡了大半。一千骑兵,那就是实打实的力量。
“娶了她,那一千骑兵就归你调遣,土默特部那份遗产也归你管。”苏泰总结,“就是有一点——一过门,你就得当爹。”
朱玄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第二位,”苏泰翻页,“你三叔巴图台吉的女儿,哈沁。与你同岁,福相,旺夫。”
福相......那不就是胖吗?
“第三位,五叔布和台吉的女儿,萨仁格日乐。娴静,懂事。”
这女的玄煜认识,是个麻子......
“第四位,七叔特木尔台吉的女儿,乌日娜。性子柔顺,就是腿脚不太利索,小时候落下的旧伤。”
玄煜也知道她,小时候骑马摔瘸的......
朱玄煜听着,心里那点“软饭香”的幻想,像被冷水浇了的炭火,滋啦滋啦地往下灭。这怎么听着……跟想的不太一样?
苏泰“啪”地合上册子,正色道:“这四位,是察哈尔本部分量最重的台吉之女。你把她们都娶了,本部就稳如磐石!”
朱玄煜苦笑:“母后……就没有……像父皇娘娘们那般……颜色好些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