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糊涂!”苏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,茶碗都跳了跳,“软饭看的是碗硬不硬,不是厨娘俏不俏!她们背后是部落,是草场,是兵马!脸蛋能当饭吃?能替你冲锋陷阵?”
朱玄煜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苏泰语气缓了缓,身子往前倾,推心置腹似的:“儿啊,这是你立业的根基。根基稳了,往后——江南的,西域的,甚至海外的,什么样的没有?你父皇能亏了你?先啃硬骨头,才能喝上鲜汤。”
她话里留了半句,朱玄煜听出来了——往后还有好的。可眼前这四位……
“趁热打铁。”苏泰不给他琢磨的时间,朝外头喊了一声,“让四位姑娘进来吧,给顺王殿下请安。”
朱玄煜头皮一麻。
他想站起来,腿却像灌了铅,沉得很。
门帘动了。
先进来的那位,让朱玄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。
好高的个儿。
怕有六尺往上了,朱玄煜自己不算矮,可跟这姑娘一比,竟还矮了半个头。骨架宽大,肩宽背厚,一身宝蓝色蒙古袍撑得满满当当。浓眉毛,丹凤眼,看人时炯炯有神,皮肤是草原上常见的红褐色......这要是粘上胡子都能去扮关二爷了!
这位便是大顺王朱玄煜的“关二娘”——乌云塔娜了。
她看见炕上坐着的朱玄煜——清秀,甚至有点单薄——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像饿狼见了肉。咧嘴一笑,扯开大嗓门道:“乌云塔娜,给顺王殿下请安!”
朱玄煜喉结动了动,没出声。
第二个进来的,是个圆滚滚的身影。
真是圆,从头到脚都圆。脸盘圆,身子圆,走路时那身肉一颤一颤的。体重少说一百五十斤,只多不少。小眼睛,见人就带三分笑。她瞅见朱玄煜,笑得更开了,眼睛眯成缝,透着憨厚,还有点羞涩。
她就是哈沁。
朱玄煜觉得眼前发花。
第三个低着头进来,怯生生的。身量中等,衣裳旧,但干净。她行礼时抬了下头,朱玄煜看清了她的脸——五官平平,脸上星星点点的,都是麻子。
萨仁格日乐像是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,飞快地又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耳根子通红。
第四个走得很慢。
能看出来,一条腿使不上劲,一瘸一拐的。这乌日娜,她一直没抬头,瘦瘦小小的,站在最后头,像棵被风吹歪了的小草。她行礼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暖阁里安静得都能听见朱玄煜的心跳了。
四位姑娘站成一排。高的,胖的,麻脸的,瘸腿的......就是没有一个好看的。
朱玄煜看着,看着,只觉得眼前发黑,胃里头有什么东西往上顶。脑子里那些环肥燕瘦的影子,“砰”一声,碎得干干净净。
跑。
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。跑,现在,立刻,马上!
可腿不听使唤。苏泰的目光钉在他背上,沉甸甸的。账本上冰冷的数字,地图上辽阔的西域,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……全在脑子里打转。
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,真疼。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,脸上硬挤出个笑——比哭还难看。
吸气,呼气。又吸一口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
他抬眼,看向那四位姑娘。目光从高到矮,从左到右,一个个看过去。然后,他用了全身的力气,脖子像生锈的门轴,一点一点,往下,点了下头。
声音干得发涩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四位……姑娘。可愿……入我顺王府,为……侧妃?”
乌云塔娜眼睛更亮了,重重点头:“我愿意!”好大的嗓门啊!
哈沁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连点头。
萨仁格日乐头垂得更低,几乎埋进胸口,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。
乌日娜像是没想到会被问,惊讶地抬头看了朱玄煜一眼。那眼神怯怯的,可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还是细,可到底出了声。
苏泰长舒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,可笑着笑着,眼圈有点红。
“好,好……”她连说两个好字,朝外摆摆手,“都先回去吧,日子定了,再告诉你们家里。”
四个姑娘退出去。乌云塔娜步子还是那么沉稳,哈沁挪得很慢,萨仁格日乐几乎是小跑出去的,乌日娜一瘸一拐,落在最后。
门帘落下,暖阁里又只剩下苏泰和愁眉苦脸的朱玄煜娘俩......
朱玄煜像被抽了骨头,整个人瘫在炕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椽子。
苏泰挪过来,坐在他身边,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手很暖,拍在朱玄煜冰凉的手上。
“我儿,”苏泰的声音是罕见的软和,“苦了你了。”
朱玄煜没动,也没出声。
“可这条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也是咱们娘俩,是察哈尔,唯一的路。”苏泰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住,握了握,很用力,“咽下这口饭,力气,才是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