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听到这话，嘴角往上弯了弯，露出自信的表情。
“怎么？是担心煜儿担不起灭清的担子？”
“察哈尔本部，满打满算就三万户。”苏泰的话语中满满都是担忧，“就算一户出一兵，顶多三万骑。可黄台吉那边呢？他麾下那些乌合之众，没有十万也有八万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在那片红色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而且黄台吉如今占了这么大的地盘，他们红缨蒙古也是会游牧的。今日在东，明日在西，你打不着，追不上。煜儿带着三万骑，就算能打几场胜仗，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把人家连根拔了……”她摇摇头，没再说下去。
崇祯走到舆图前，和苏泰并排站着。
“正因为朕知道红缨蒙古不好对付，”他看着那片红，慢慢说，“才要把这个重担交给煜儿。”
苏泰侧过脸看他，眼里全是不解。
崇祯没急着解释。他抬手点在“辽东”两个字上，手指往北移到“奴儿干都司”，又往西划过“漠南”，最后停在“哈密”附近。
“你说说，”他转过头看苏泰，“咱们大明朝，往前数几代，也有对蒙古、对女真占上风的时候。洪武爷、永乐爷几次征漠北，犁庭扫穴的事儿也没少干。可为什么到头来，都功亏一篑了？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你是蒙古太后，也是海西女真的贵女，你该知道吧？”
苏泰愣了一下。
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：你这是在埋怨祖宗没把我的祖宗都灭了？他们要真灭干净了，还能有我么？
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，没说出来。可她又想起建州女真是怎么一点点把海西女真、野人女真吞下去的，神色就黯了下来。
“五征漠北也好，犁庭扫穴也罢，”她声音低低的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，“都是来也匆匆，去也匆匆。大军来了，打赢了，杀一批人，烧一片帐篷，走了。过上三五年，草长高了，人又回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崇祯：“可红缨蒙古不是这么干的。他们扎下根来，慢慢地灭，一年一年地灭，灭了整整两代人。小二百万女真人，到如今剩下的，怕是一成都不到。”
崇祯点点头，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。
“这就是封建之威。”
苏泰没听明白：“封建之威？”
“封邦建国，扎根不走了。”崇祯转过身，面对着她，“一年一年，一日一日，就这么耗下去。今日蚕食你一片草场，明日拉拢你几个部落，后日跟你联个姻。十年八年看不出来，三十年五十年过去，再看，地盘是他的了，人心也是他的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放下了
“朝廷用流官，怕的是流官和当地豪族勾兑，结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，把地方上的利益都截留了，朝廷收不上税，管不了人。这一套，在两京一十三省的大部分地方还好使，可到了草原，到了辽东，到了西北，到了雪域，甚至到了云贵川边，就不好使了。到了南洋，那就更不好使。”
苏泰静静地听着。
“为什么不好使？”崇祯自问自答，“因为流官是三年一任，五年一换。干得好，升官走了；干得不好，罢官走了。死了爹娘，还得丁忧守孝，一守就是二十七个月。等回来了，地盘还是那块地盘，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，关系也不是那个关系了。”
他走回苏泰面前，看着她：“可封建领主不一样。封建领主封在那，就扎根在那，一辈子在那，儿子孙子还在那。他要和当地豪族勾兑，要和寺庙里的大和尚勾兑，要联姻，要收家臣——这些事，流官不敢做，不能做，做了就是结党营私，就是图谋不轨。可封建领主能做，不但能做，还得拼命做，因为他不做，就站不稳，就活不下去。”
苏泰听懂了。
崇祯的声音还在继续：“一旦封建了，能做的事就多了。可以娶当地头人的女儿，生下的儿子一半是自家血脉，一半是本地人。可以收那些不得志的贵族当家臣，给他们田产，给他们部众，他们就能替你卖命。可以和喇嘛庙的大喇嘛结缘，给他布施，给他修庙，他就能在经文里说你是菩萨转世。”
他说着说着，语气渐渐冷了。
“也可以学红缨蒙古，搞个八旗制。把归附的部族打散了，编进旗里，一点点地消化，一年不行就十年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。三十年不够，就两代人。两代人下来，原来的部族没了，原来的头人没了，子孙后代都只说满洲话，只认八旗旗主。一块地盘上的人口，就这么灭了个七七八八。”
苏泰轻轻哆嗦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发颤，“煜儿接下去要做的是……”
崇祯笑了。
他看着苏泰，慢慢吐出三个字：
“吃软饭。”
苏泰愣了愣：“皇上的意思是联姻？”
“对！你说到点子上了——煜儿是收了三千怯薛，可这些怯薛不问出身，多半是普通牧民子弟，当个心腹爪牙还行。真要掌控草原，还得笼络那些真正掌权的台吉、诺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