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了台子,早有亲兵牵过马来。是一匹通体枣红、四蹄雪白的河曲马,马鞍辔头都是新制的,非常精美,一看就知道是天津卫那边生产的。
玄煜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洪承畴在台上看着,微微点了点头。
......
玄煜骑着马,不紧不慢往场地中央去。
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条道。有认得他的,就单膝跪下行礼,口称“阿勒坦汗”。不认得的,看这架势,看这身打扮,也猜出七八分,跟着就跪。
几千号人跪了一片。
玄煜勒住马,目光扫过去。那些汉子,个个精壮,膀大腰圆,身上疤叠着疤。有年轻的,眼里还带着光;有年长的,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。可这会儿,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一样——热切,期盼,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那是看到希望的眼神。
玄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。他想起母妃的话,想起父皇的期许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,说的是蒙语。
“草原的鹰,”他说,“不会因为出身低微,就折了翅膀。”
人群静了静。
“黄金家族的荣耀,”玄煜继续道,声音提高了些,“该由真正的勇士来扛。”
有汉子在底下攥紧了拳头。
“今日,你们在这里比试摔跤、比试骑射、比试刀枪,凭的是真本事。”玄煜目光从那些汉子脸上扫过,“选上了,你们就是我阿勒坦·彻辰汗的怯薛歹。每月有饷银,父母妻儿由汗廷供养。立了功,赏牧地,赏牛羊,赏官职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跟着我,你们不是去给谁当奴才,不是去给谁守院子。”
“咱们是去西边,去天山,去伊犁河,去把那些占了蒙古草场、欺压蒙古百姓的建州人,赶出去。”
“跟着我,咱们是去光复圣祖成吉思汗留下的荣光。”
话音落下,好一会儿没人说话。
然后,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:
“阿勒坦汗!”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,成百上千个嗓子跟着吼起来:
“阿勒坦汗!阿勒坦汗!阿勒坦汗!”
声浪像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玄煜骑在马上,看着底下那些涨红的脸,那些挥舞的胳膊,胸脯里那股热越来越烫。他忽然一夹马腹,胯下的战马哧哧喷着气,往前小跑了几步,在场中兜了个小圈。
然后他猛地勒住马,从马鞍旁摘下弓,抽出一支箭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玄煜挽弓,搭箭,瞄准百步外一个草靶子。
弓是硬弓,他拉得有些吃力,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,脸也憋红了。可弓还是慢慢张开,开到满月。
“嗖......”
箭离弦,划过一道弧线,笃一声,正中靶心。
箭杆子还在靶心上嗡嗡抖着呢。
全场先是一静,随即爆出更大的欢呼。
玄煜放下弓,胸膛起伏着,可脸上全是光。他转头看向西边,看向天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山影。
三千怯薛,就在眼前了。
有了这三千人做骨架,就能建起千户、百户,就能把察哈尔部真正拢起来,变成能打仗、能扎根的队伍。有了队伍,就能往西打,一点一点,把黄台吉占去的地盘抢回来。
伪清……玄煜握紧了弓背,想起父皇说过的话:事儿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。今日选三千怯薛,明日就能有三千户。三千户有了根基,就能变成三万户。三万户的蒙古汉子骑上马、拿起刀,天下哪里去不得?
伊犁河很远么?
喀尔喀很大么?
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劲头。
当然,他还有个无所不能的亲爹!
......
同一时刻,几千里外,香山离宫。
静宜堂里点了好几盏灯,照得四壁通明。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舆图,从山海关到嘉峪关,从漠南到天山,山川河流、城池部落,标得密密麻麻。
崇祯背着手站在图前,已经站了刻把钟。
苏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杯茶,也没喝,就看着皇帝的背影。她今儿穿了身藕荷色的宫装,头发松松绾着,插了支金簪。烛火跳跳的,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。
“这会儿,”崇祯忽然开口,手指点在图上“开平”两个字上,“煜儿应该正在选他的怯薛。”
苏泰嗯了一声。
崇祯回过头看她:“怎么?舍不得?”
苏泰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图前,手指从“开平”往西移,划过一大片空白,最后停在一片用朱笔圈出来的地方。
那地方,标着两个小字:伪清。
可这片“伪清”,太大了。从哈密往西,到伊犁,到巴尔喀什湖,再往北到喀尔喀,到布里亚特,往南还占着几乎整个卫拉特。舆图上,这片地方被朱笔涂成淡红色,好大的一片。
“皇上,”苏泰声音有点发紧,“您看这伪清……是不是太大了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