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咽口水的声音，有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玄煜在车里听着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苏泰也听着，等说书人说到“一个瓷碗换一筐金疙瘩”时，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？”她低声说，“这也是局。朝廷要人下南洋，就得有人，把梦说圆了。”
玄煜转头看她：“可要是他们去了，发现不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苏泰截住他的话，脸上那点笑意没了，只剩平静，“不去，在家也是饿死。去了，还有一丝指望。帝王之术，就是给人指望。”
玄煜不说话了。他想到，自家察哈尔部的西域之征，又何尝不是一个局呢？
前头的仪仗过去了，马车又动起来。
茶馆的喧哗被抛在后面，越来越远。玄煜回头，从车帘缝隙里，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街市。
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将来我在西域建的城，也要有这样的热闹。
......
天津卫往大沽口的官道上，道儿两边都是人，挤挤挨挨的。
朱小八骑在马上，看着眼前的景象。他们这一行人，拢共有几十匹马，除了他和郭谦、赵四这几个熟面孔，还有秦王府、鲁王府、衍圣公府派来的管事，再加上几十号从北直隶各卫所过来的世袭武官，队伍拉得老长。
打头的那位姓于，叫于得水，天津卫本地人，世袭的指挥佥事，今年四十出头，圆脸盘，浓眉毛，身子骨敦实，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，一看就是行伍里出来的。
这会儿，于得水正和郭谦并排骑着马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说的都是地道的天津卫话。
“郭爷，这回可真让您说着了！”于得水嗓门敞亮，笑声也爽利，“朱家坡卫指挥使，正儿八经的正四品！好嘛，在天津卫这地界儿熬了半辈子，到头还是个佥事，这一说要下南洋，好家伙，升了！”
郭谦在马上拱了拱手，脸上笑眯眯的：“于大人，这叫时运到了，挡都挡不住。您了瞅瞅，这回咱们天津卫报上名的，得有多少家？”
“少说也得这个数！”于得水伸出三根手指头，在郭谦眼前晃了晃，“三百家！只多不少！都是祖祖辈辈吃军粮的，搁这儿，人多地少，那点禄米早就不顶事儿了。朝廷这回开了恩，去了朱家坡就授田！官职还能接着往下传！谁不抢着去？”
他说着，身子朝郭谦这边歪了歪，压低了嗓门：“不瞒您说，俺家老三、老四，还有几个本家侄子，这回都跟着走！这一去，就是开枝散叶，在那边扎下根了！”
郭谦点着头笑：“这就对喽！朱家坡那地方，我是去过的，水土好，港口也便利，将来一准儿是南洋的天津卫！于大人，您了带着咱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过去，那边不就是咱们的天地了么！”
于得水听得哈哈大笑，笑完了，又想起一档子事：“郭爷，咱这回的船，够大吧？您了是知道的，我这一大家子，连家带口加上亲兵，小二百口子人呢，可别挤着。”
郭谦往前头指了指：“您了就放心吧，瞧见没，就那条新船，‘金山号’，四百吨的夹板船，宽敞着呢！”
朱小八跟在后头，听着前头两人用家乡话热络地聊着，他没插嘴，只是默默听着。
他的眼睛看着道两边。道上人真是多，除了他们这些骑马的，更多是步行的人，一队一队，男女老少都有。衣裳多半是破旧的，脸膛多是黄瘦的，眼神多是木然的，没什么光彩。几个看着像管事的人，手里提着鞭子，在队伍边上走来走去，时不时吆喝两声，催着他们快些走，别掉队。
赵四骑着马凑到朱小八旁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用马鞭朝那边虚指了指：“瞧见没？都是‘契约苦力’。王府、公府给他们出路费饭钱，到了南洋，干活抵债。干满五年，才能脱了这身债。”
朱小八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，没多说什么。
他只是握着缰绳的手，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……
大沽口码头，人更是多了。
黑压压一片，少说也有七八百人，挤在码头边一块空地上。海风湿漉漉、咸乎乎地吹过来，混着人群里散出的汗味、牲口身上的气味，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馊掉的味道，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。
人群大致分作两堆。
一堆整齐些，多是军户的家眷，背着包袱，提着篮子，有的手里还牵着半大孩子。虽然穿戴也旧，但衣裳好歹齐整，脸上也有些活泛气。
另一堆，就全是“契约苦力”了。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挤在那片空地上，有的站着，有的直接坐在地上，眼神多是直愣愣的，没什么神采，只有少数几个东张西望，眼里还闪着点说不清是期盼还是别的什么的光。
码头边上，就停着那条大船。
是条新船，黑漆的船身在日头底下泛着乌油油的光。船头用红漆描着三个大字：金山号。三根桅杆立得老高，帆还没升起来，卷在横桁上。船身是修长的，舷侧开着两排方方正正的炮窗，这会儿都紧紧关着。
朱小八望着这条船。
这是他买的——金州岛上自然没有弯腰就捡的金子，可下南洋跑船贩货，是真的能赚钱。这条船是他去年在天津卫郑家船厂定下的，四千料载重的西式夹板船，能装货，也能载人。船厂交船那日，他给起了这个名字，金山号。
讨个吉利。
这会儿，船边上搭着跳板，正有人扛着箱子、背着麻袋，吭哧吭哧往上搬东西。多是粮食、农具、布匹这些物件。人还没开始往上走。
人群前头，不知谁摆了个大木箱子。箱子上头站着个人，二十几岁年纪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衣，正说得唾沫横飞。
朱小八瞧着他，认出来了。是陈石头。就是前阵子在天津卫码头，捡了金块然后上交了的那位。
“……诸位老少爷们！我陈石头，在这儿不说瞎话！”陈石头嗓门亮，压过了码头上各种嘈杂的声响，“那天在这大沽口码头上，好家伙，那是金光一片！这么大的金疙瘩，跟不要钱似的！”
他用手比划了个大小，底下有人扯着脖子喊：“真的假的？蒙人的吧！”
陈石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：“蒙您我是孙子！我亲眼瞧见的！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又有人喊：“石头兄弟，那这回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！干嘛不去！”陈石头吼了一嗓子，手指向人群边上，“瞧见没，我娘，我弟，都跟着！咱们一块儿去，一块儿发财！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那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妇人和一个半大男孩，妇人低着头，手攥着衣角，男孩则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。
郭谦骑在马上，看着陈石头在那头卖力吆喝，笑了笑，侧头对于得水说：“于大人，您了瞧，这就是个‘局’。总得有人，把梦话说得圆圆满满，才有人肯闭着眼往梦里跳。”
于得水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：“时辰不早了，招呼咱们的人，准备登船吧。这一路上，还得有劳郭爷、赵爷、朱兄弟多照应了。”
赵四在马上咧嘴一笑，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：“您老就放一百个心！上了咱的船，那就是一家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