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香山离宫的暖阁里,苏泰已经穿戴整齐了。
她没叫宫女伺候,自己对着铜镜,把最后一根金簪插进发髻。镜子里的人,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是那颜值,那身材,依旧称得上一个美人儿。
“叫煜儿来。”她对门外说。
不多时,玄煜进来了。少年人起得早,一身劲装,额上还带着薄汗,像是刚练完功。
“母妃。”他行礼。
苏泰没让他坐,就让他站在那儿,自己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你父皇准了。怯薛军,三千人,一应花费,内帑出。”
玄煜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!”他往前踏了半步,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瞬间涨红,“三千怯薛!母妃,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话都说不利索了,搓着手,在屋里急急转了两圈,眼睛里全是光:“儿臣要给他们配最好的甲!最强的弓!最快的马!还有火器——父皇京营新造的燧发枪,儿臣至少要一千杆!青铜骑兵炮也要,二十门……不,三十门!”
他说得兴奋,手在空中比划,像是那三千铁骑已经在眼前列阵了。
苏泰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等玄煜说得差不多了,一口气喘不上来停住时,她才开口,声音冷得像香山冬天的石头:“跪下。”
玄煜一愣。
“我让你跪下。”
玄煜看着母亲的脸。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,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直直盯着他,盯得他心里发毛。
他慢慢屈膝,跪在青砖地上。
苏泰走到他面前,俯下身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,料子轻薄,俯身时领口微微敞着,可玄煜不敢抬头看。他听见母亲的声音,从头顶压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,砸进他耳朵里:
“第一,这怯薛,是你父皇的恩典。怎么建,装备什么,人从哪儿来,让谁带——这些,都得你父皇说了算。你要做的头一件事,是谢恩,是让你父皇觉得你恭顺、懂事。”
“第二,”她伸手,指尖抬起玄煜的下巴,逼他看着自己,“你真正的局,不在怯薛,在太子。”
玄煜眼睛眨了眨。
苏泰松开手,转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放轻了些,可每个字更清楚了:“这几日,你父皇身边总跟着谁?太子慈烺。你父皇让他听政、见人、学处事,这是在教他怎么当皇帝。”
“你记好了:你身上流着他的血,可名义上,你爹是林丹汗。你对太子,不构成威胁——这是你的护身符,也是你的登天梯。”
她转回身,走回来,把玄煜从地上拉起来,按在椅子上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手心是暖的,可话里的意思,让玄煜心里发凉。
“从今日起,”苏泰看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,“你要想方设法,亲近太子。他读书,你去讨教学问;他习武,你去陪练;他若有烦难,你去分忧。要让他觉得,你这个大哥,是真心实意待他好。”
“你父皇最愿意看见的,就是兄友弟恭。太子仁厚,你恭敬,你们就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。有太子在朝中为你说话,比三千怯薛,比三万铁骑,都顶用。”
玄煜坐在那儿,脸上的兴奋潮水一样褪下去,声音干涩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谢母妃教诲。”
苏泰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手指很轻,可玄煜觉得脸上有点烫。
“我儿,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草原上的狼,要知道什么时候露牙齿,什么时候收爪子。你在西域能不能成事,一半看你的刀快不快,另一半......”
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玄煜的心口。
“看这里,清不清醒。”
......
马车出了香山,往京城走。
苏泰和玄煜坐一辆车,前后有侍卫骑马跟着。帘子拉着,车里暗,只有缝隙透进来的光,一道一道扫过两人的脸。
路过京西那一片时,苏泰掀开帘子一角,往外指了指。
“瞧见没?那是英国公的别业。”她说。
玄煜凑过去看。高墙,深院,望不到头的园林,门口的石狮子比人都高。有马车从侧门出来,拉车的马油光水滑,鞍辔都是鎏金的。
“他家的富贵,”苏泰放下帘子,声音淡淡的,“是十代人,一口一口攒出来的。你在西域,也要有这样的根基。”
玄煜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,经过一处高墙大院。墙里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喝令声,隔一会儿,是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清华园,”苏泰说,“讲武堂......你父皇的心血。”
玄煜仔细听。那脚步声齐刷刷的,像是很多人踩在一个点儿上。喝令声短促有力。又是“轰”的一声。
“这是大明的底气,”苏泰看着他,“你将来的怯薛,也要有这样的声威。”
玄煜重重点头。
进了内城,喧哗声一下子涌进来。街上人多,车马多,铺子挨着铺子,幌子飘来飘去。卖炊饼的吆喝,卖菜的叫卖,骡车吱呀呀过去,轿子晃晃悠悠过来。
玄煜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苏泰也不打扰他。
马车走到一处茶馆附近,堵住了。前头像是有官员的仪仗,一时过不去。
茶馆里头,正热闹。一个响亮的天津口音,从窗户里飘出来:
“……诸位!上回书说到,那南洋金州岛,河里流的不是水,是金沙!有老汉不信,说老汉吹牛。嘿,老汉今日再说一桩真事儿——我表侄的三舅的亲家,就在沈大人麾下当差!上月托人捎信回来,说了,那地方,土人不懂金子金贵,拿金块压咸菜缸!咱们的人去了,一个瓷碗,换他一筐金疙瘩!”
外头围听的人“嗡”一声。
有人喊:“真的假的?!”
说书人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:“骗你是孙子!朝廷开了恩,许百姓去发财!没盘缠?不怕!有‘秦、鲁、钱’三大银号借你!去了,种地、开矿、修路,管吃管住!干满五年,欠债还清,地是你的,房子是你的,攒下的金子也是你的!五年后,你就是老爷,你就是人上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