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汗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玄煜也停下,侧身:“太子殿下。”
朱慈烺看着他。这个异母兄长只比他大一岁,可眉眼间的神色,经了草原风沙,已不大像深宫里长大的少年人了。
“汗王方才在堂上所言,”朱慈烺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是否……太过酷烈了些?”
玄煜沉默了片刻。廊下有风穿过,带着香山特有的草木清气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比在堂上时低了些,“臣在草原长大,见过的,听过的,太多了.......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慈烺:“草原上的人不是不想谈仁义,是根本没那个资格谈。输了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朱慈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所以你觉着,赵泰所做,是对的了?”
玄煜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无所谓对错,殿下。”他说,目光看向廊外远处起伏的山峦,“赵泰在杀人,沈炼在救人。可无论杀人还是救人……说到底,都是想把那些人变成大明的人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朱慈烺:“只不过,一个用快刀,一个用慢火。而赵泰的法子,已经赢了。沈炼的法子……还可能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输,就没有未来。所以,能早点赢,最好早一点!夜长梦多啊!”
朱慈烺怔了怔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将来要继承的是大明天朝,疆域万里,亿兆子民,似乎……总是输得起的。一次输了,还有下次。可听玄煜这话,好像输了一次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玄煜已经拱手一礼。
“臣先告退了。殿下保重。”
玄煜戴着玄灿转身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转角处。
朱慈烺则独自站在原地......发愣。
......
静宜堂另一侧的暖阁里,苏泰正坐着喝茶。
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,碧绿碧绿的,在水里舒展开来。可她喝在嘴里,没什么滋味。
玄煜和玄灿进来的时候,她正放下茶盏。
“都坐下。”苏泰声音不高。
玄煜和玄灿在下首坐了。玄灿年纪小,坐不住,扭了扭身子,想说什么,看了眼母亲的脸色,又老实了。
苏泰没看玄灿,只盯着玄煜。
“今日你在堂上,”她开口,语气凝重,“话说得太多了。”
玄煜一怔,抬头看她。
苏泰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盯着他,像能把他看穿。
“儿子明白不能与太子争。”玄煜道,“父皇的意思,是让儿子去西边,与高迎祥、周王东西夹击黄台吉。这是儿子的机会,所以儿子才想好好表现……”
“你表现什么?”苏泰打断他,“你是想着,好好表现,好多讨要些粮饷器械?”
玄煜点头:“察哈尔部底子薄,若无朝廷支持,这封建就是空架子,西征更是......”
“住口!”
苏泰厉声,茶盏在案上重重一顿。
玄煜愣住。
苏泰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以为,是你要在察哈尔行《仪制》?是你要万里迢迢出兵西域?”
玄煜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错了。”苏泰身子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你父皇要在察哈尔行《仪制》,是你父皇要出兵西域。你,只是去办事的。办你父皇交代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: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给什么,拿什么。不给,不能要。这个道理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?”
玄煜看着母亲,看着她眼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严厉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“真明白了才好。”苏泰退后坐回椅中,语气稍缓,可更沉了,“你需时刻记住,你名义上的父亲,是林丹汗。”
玄煜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朝里朝外,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?”苏泰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针,“你今日在堂上那番‘输家赢家’的言论,看似得了你父皇的赞,可落在旁人耳中,尤其是太子耳中,会怎么想?”
她看着玄煜,目光深得像潭水:“你父皇让你去西边,是信重你,也是要用你。但你若得意忘形,忘了自己的位置......”
她没说完,可玄煜听懂了。
冷汗,从后背渗出来,湿了里衣。
“从今往后,”苏泰最后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在太子面前,务必恭恭敬敬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你父皇给你的,才是你的。你不该想的,一丝一毫都不要想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娘娘,皇爷传两位王爷,到正堂用晚膳。”
苏泰脸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,像换了个人。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声音温婉:“知道了,有劳王公公。”
她看向两个儿子,最后目光落在玄煜身上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她轻轻说。
玄煜躬身,声音很低:“儿子谨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