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宜堂里静悄悄的。
崇祯坐在紫檀木圈椅里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堂下站着跪着的几个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赵四那条瘸腿站久了有点抖,郭谦是戴罪之身,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。朱小八也是站着,可脖子缩着,眼珠子不敢乱转。
“赵泰所奏,朕准了。”
崇祯终于做出了裁决。
赵四身子一绷,那只瘸腿抖得更厉害了些。
“马来半岛的事,既已至此,就照黑旗卫现下的法子办。”崇祯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那份奏章上轻轻敲了敲,“兵部、礼部,抓紧议个章程出来。柔佛、马六甲这些地方,准黑旗五卫自行经营。朝廷只在朱家坡设个总管府,管航运、关税、水师驻泊。其余军民事务,五卫自专。”
他看了眼赵四:“听明白了?”
赵四扑通一声跪倒:“臣明白!皇爷的话,臣一字不落记心里!”
“五卫设藩的事,也准。”崇祯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不过各藩的仪制、律法,得以朝廷颁发的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为本,因地制宜,详拟条陈,报上来朕看过,才能施行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目光扫过堂下。
“还有,传旨给沈炼。”
崇祯的声音沉了沉。
“金州岛的事,朕给他两条路选。其一,若他愿意行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,朕可封他为金州伯,世镇其地,依制建藩,一应军民钱粮事务,皆可自专,如同黑旗五卫。”
“其二,若他不愿,那就还当他的金州同知。不过朝廷的支持,只到今年。往后钱粮兵甲,自行筹措,朝廷不再额外拨给。”
堂下更静了。
崇祯看着他们,目光从赵四、郭谦、朱小八脸上扫过,又在朱慈烺和玄煜身上停了停。
“这话,你们也记着。”崇祯的声音不大,可落在人耳朵里,沉甸甸的,“朕的耐心,只给那些愿意担起责任、能替朕分忧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四三人面前。
赵四那只好腿绷得笔直,身子挺得像根杆子。郭谦还跪着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回去告诉赵泰,”崇祯看着赵四,也扫了眼郭谦和朱小八,“朕准他所请。但有一条,你们都给朕记清楚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
“杀人,须得杀净;活人,须得安抚住......永远都不要让他们反!”
这话说得...倒是直白得有些骇人。
赵四赶紧下跪磕头:“臣明白!皇爷的话,臣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!”
郭谦也跟着磕,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响:“罪臣……罪臣明白……”
朱小八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顾磕头了。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说,摆了摆手。
三人如蒙大赦,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退了出去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堂里只剩下了崇祯父子四人。
崇祯走回座位,却没有立刻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朱慈烺,又看看玄煜。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慢移动,像在掂量什么。至于三个儿子中最小的玄灿,则被他无视了。
“慈烺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朱慈烺躬身。
“你心存仁义,懂得体恤,这是为君者该有的根本。”崇祯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但你要记住,仁义这东西,是留给自己人的。对敌人,对顽抗不服之辈讲仁义,那便是对自家子民的残忍。”
朱慈烺低头,声音恭谨:“父皇教诲,儿臣谨记在心。”
崇祯又看向玄煜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能看到世事残酷,知道利害根本,这很好。”崇祯的声音依旧平缓,“在外办事,必须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玄煜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”
崇祯看着他,目光更深了些。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昨日你骑那匹无鞍烈马的事——朕听说了。”
玄煜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有胆气是好事。”崇祯缓缓道,“可一味冒险,便是蠢。今日你能驯马,是本事。可若有一日失手,摔断了脖子,或让马蹄踏碎了胸骨......”
他盯着玄煜的眼睛:“到那时,任你有天大的见识,也全成了空谈。”
玄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崇祯望着自己的长子,“这个道理,你既要用在别人身上,更要用在自己身上。小心些,别让自己成了输家。”
玄煜深吸一口气,深深躬下身去:“儿臣……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崇祯终于坐回椅中,挥了挥手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朱慈烺和玄煜行了礼,一前一后退出了静宜堂。
......
走出大门,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朱慈烺和玄煜并肩走在廊下,一时谁也没说话。只有靴子踩在青石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玄灿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看了看两人脸色,又闭上了嘴。
走到一处拐角,朱慈烺忽然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