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
香山离宫的暖阁里,窗户开了半扇,透进来的光照在青砖地上,明晃晃的一片。崇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,案头上摊着两份奏章,左边那份厚墩墩的,是沈炼从金州岛送来的,已经看完了,搁在一边。右边那份薄些,火漆印子刚拆开,是赵泰从马六甲递来的。
崇祯正在看赵泰的奏章。
这奏章写得是真糙。通篇大白话,没什么“臣诚惶诚恐”,也没什么“伏乞圣鉴”,开头就是“皇上,南洋这地方,臣算是看明白了”。字也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点子溅开来,一看就是武人捉笔,没那么多讲究。
可崇祯看得很仔细。
赵泰在奏章里说,南洋那些土邦,根本不懂什么叫仁义道德。你跟他说礼义廉耻,他当你是怂包软蛋。你跟他讲圣人之道,他背地里笑你读书读傻了。
“这二百多年,咱们大明对南洋够仁义了吧?”赵泰写道,“可结果呢?旧港的汉商,说屠就屠了,男女老少,一个都没剩下。那些土王拿了咱们的赏赐,转脸就跟红毛夷勾搭在一起,抢咱们的船,杀咱们的人。”
“臣算是明白了,在这儿,凶恶就是强大,善良就是弱小。谁手里刀快,谁说话就响。”
崇祯看到这儿,点了点头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赵泰说,他奉了皇上的旨意,在柔佛、马六甲那边,用的就是建奴那套法子。不服的,杀。想活命的,就得结发、易服、说汉话。把他们都编进黑旗五卫里头,当奴仆,种地、筑城、挖矿。里头那些表现好的,挑出来编成“归化营”,算是给条活路,也给个盼头。
“现在看着,这法子好使。”赵泰写道,“那些土人老实多了,让干活就干活,让打仗就打仗。为啥?因为他们知道,不听话就得死。听话,还能有条活路,干得好还能进归化营,吃得好穿得好,说不得还能混出个模样来。”
崇祯又点了点头。他想起另一个时空中那些事情,阿兹特克人,印加人,还有那么多消失了的部落、语言、文化。输了就是输了,输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能活下来当奴隶,都算是运气好的了。
赵泰在奏章后半段,开始要东西了。
他要封地。柔佛、马六甲,这两块地他要。左良玉、毛有德、毛仲明、李成栋,这四个人,也得封,就封在马来半岛剩下那些苏丹的地盘上。
“那几个苏丹,不堪一击。”赵泰写得很直白,“皇上看到臣这奏章的时候,估计整个马来半岛,都已经是咱们黑旗五卫的地盘了。最多一代人,半岛上就全是说汉话、穿汉衣的汉人。那些土人?要么死绝了,要么变成咱们的人。”
最后,赵泰还捎带说了沈炼一句。
“沈大人在金州岛那套,行不通。刀子不快,光讲仁义,土人根本不怕。上回旧港之战,要不是臣等心狠手辣,破了马六甲城,抓了马六甲的老苏丹,旧港城外的马六甲军能倒戈?做梦呢。”
崇祯看完,把奏章合上,放在案上。
他没马上批,只是盯着那份奏章看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点山里的凉气,案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下午未时三刻,传赵四、朱小八、郭谦,到静宜堂见朕。”崇祯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让太子和玄煜、玄灿也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......
下午,静宜堂。
八盏羊角宫灯已经提前点起来了,挂在梁上,照得堂内一片通明。崇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,太子朱慈烺站在他身侧略后的位置,穿着杏黄色的常服,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,但站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规规矩矩的。
玄煜和玄灿进来,行了礼,在下首站着。玄煜换了身蓝色的箭袖袍子,头发束得整齐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接着是赵四、朱小八、郭谦三个人。他们从南洋赶回来,一路风尘仆仆,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,进门就跪下磕头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崇祯开口,声音不高,挺平和。
“谢皇爷。”三人谢了恩,站起身,垂着手站在那儿。
崇祯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打头那个汉子身上。那人四十岁上下,麻脸、瘦子,腿有点瘸,正是赵泰的手下赵四,穿着千户官服。
“赵四,”崇祯问道,“赵泰的奏章,朕看了。他说南洋土人,只服刀剑,不识仁义。你们都在那儿,亲眼所见。跟朕说说,是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赵四往前挪了半步,抱拳道:“回皇爷的话,赵镇守说得……差不离。”
他说话声音有点沙哑,带着点辽地口音。
“那些土人,畏威而不怀德。您跟他好好说,他当您好欺负。您砍他几个脑袋,他立马就跪了......”
崇祯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现在那些土人,都老实了?”
“老实了。”赵四咧了咧嘴,“不老实也不行。赵镇抚使定了规矩,结发易服说汉话的能活能当奴仆,表现好的还能进归化营谋个前程出身。否则...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崇祯看向中间那个穿着便服的黑胖子:“郭谦,你说说。”
郭谦现在是戴罪之身,锦衣卫百户没了,接下去还得流放万里,这会儿自是垂头丧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