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锋一转,身子朝崇祯那边倾了倾,压低声,却让满屋子人都能听见:“陛下,朝鲜那地方,虽说眼下被代善、阿敏那两个杀才占了,可到底离咱们近,水土也养人。妾身父亲在信里说了,东江镇的儿郎们,谁不盼着打回老家去?只要陛下一道旨意,他明年开春就能渡海,最迟不过年底,定把朝鲜八道完完整整打下来,献给朝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皇后瞬间苍白的脸,又落回崇祯脸上,语气更软了:“打下来,总要有人替陛下守着不是?焜儿年纪虽小,可骨子里流着陛下的血,有他外公和东江镇的老人帮衬,定能把那块地儿经营成咱大明最忠心的藩篱。到时候,朝鲜的粮,朝鲜的银,不都还是陛下的?东江镇的将士们,也算有了归宿,不再是无根的浮萍……陛下,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她这番话,说得又响又亮,把“为国”、“为子”、“为将士”的旗号都扯满了。可桌底下那只戴翡翠戒指的手,悄悄握紧了。她哪里是要朝鲜的粮和银?她要的她的焜儿,能有个进退自如的好去处。万一,万一呢?她儿子可是“朱老四”啊!!
崇祯依旧没接话,目光垂着,像在看杯中茶叶沉沉浮浮。
周皇后的心跳得厉害。毛贵妃向来得宠,毛家的势力又大,若是让老四封了朝鲜王,这后果......
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们:文弱的慈烺,懵懂的慈炤,还有虽然壮实却有点傻头傻脑的慈炯……
而崇祯只是笑吟吟看着毛贵妃,不置可否。
刘妃这时轻轻搁下银箸,帕子在指尖绕了绕,才抬起眼,眼眶已微微泛红。
“毛姐姐说得是理,”她声音又轻又软,“朝鲜自然是好地方,能历练人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向依偎在身旁、正用筷子拨弄碗里鱼丸的慈炫。那孩子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净,她眼里水光更盈了些,“陛下,您瞧炫儿,自小胎里带来的弱症,一年里倒有半年吃着药,怕是受不了北方的天寒。”
她声音哽咽了下,小心翼翼地恳求:“前些日子,妾身兄长从南边捎信来,说吕宋那地方,一年到头暖和得像咱们京城的四月天,海风都是软的。若是……若是能让炫儿去那样的地方将养,说不定身子骨真能壮实起来。就是……”
她又顿了顿,偷眼觑了下崇祯神色,才继续道:“就是如今那儿被红毛夷占着,不太平。妾身兄长在信里说,那伙红毛夷人少船旧,拢共不过千把人,凭着几尊旧炮唬人罢了。他说……若陛下不嫌他粗笨,他愿领着麾下几十条船、万把号人,去替陛下、替外甥,把那块地方清理出来。也不要朝廷多费心,只求陛下给道旨意,许他自筹粮饷,一年……最多一年半,定将那处收拾干净,给炫儿做个安生养病的所在。往后吕宋诸岛所出,除供奉朝廷外,余下的便由他这做舅舅的,替外甥先管着、经营着,总不叫陛下操心就是。”
她话音落下,暖阁里一片安静。杨妃见崇祯并未立时驳斥,心知有隙可乘,忙用胳膊肘轻轻碰碰身旁的慈焕。那孩子正捧着碗喝汤,被母亲一碰,茫然抬头。杨妃顺势将孩子往怀里揽了揽,这才开口,声音比刘妃更柔顺。
“刘姐姐为炫儿的一片心,真真是感同身受。”她先接刘妃的话头,目光却盈盈望向崇祯,“陛下,焕儿身子倒是皮实……琉球那地方,妾身兄长跑海跑了半辈子,最是清楚不过。说是萨摩藩的倭人占着,实则不过些浪人商贾纠合,兵不过数百,船不过十数条,虚张声势罢了。那里暖是暖,更是咱们东海上的一道门户。妾身兄长常说,他一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晓得忠君报国。若是陛下不弃,他愿领着几船弟兄,去为陛下、为朝廷,将这海上屏藩收回来,好生经营着,绝不让倭人、红毛夷再染指半分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更轻柔了,目光低垂,望着怀中懵懂的儿子:“至于焕儿……他还小,懂什么呢?陛下若觉得那地方还堪用,便让他去。他舅舅说了,不敢有半分私心,只盼着能替陛下守好门户,看着外甥平平安安长大,他这做臣子、做舅舅的,心里就知足了,再不敢有他求。”
刘妃与杨妃说完,两人目光又和毛贵妃对了一下,都做出恭顺聆听的模样。只那眼角余光,不约而同悄悄飘向御座上的天子。
高桂英一直安静坐着,看到崇祯的目光向她投来,才开口道:“陛下,朝鲜、吕宋、琉球,皆是要冲之地,几位姐姐为皇子计,所虑深远。”
“然则,恕臣妾愚见,此数地虽好,终究近在咫尺。我大明水师帆影所指,诸夷慑服。封建于此,固然可安皇子,可屏朝廷,但格局……或可更大些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正,不闪不避看向崇祯:“妾听闻,郑洲大地之广,数倍于大明,其土之沃,插枝可活。今西洋诸夷,已竞相扬帆往赴,圈地占城。陛下,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,亦是我大明万世基业所在。若此时不取,必为子孙之患。”
她略停顿,深吸口气:“妾愚钝,然亦知为国为君分忧。今冒死请旨,若陛下决意封建海外,开疆拓土,妾请以皇五子慈煊,封于郑洲。煊儿年虽稚幼,体魄尚健。妾堂兄高一功,感念陛下天恩,愿自河套旧部中,简选五千敢战之士,自备鞍马粮秣,为皇子前驱,赴万里波涛,为大明朝,在郑洲扎下第一颗钉子!”
暖阁之内,落针可闻。她这番话,不争眼前寸土,直指万里之外,格局气魄,顿时将先前那几位的算计比了下去。
高桂英继续道:“至于臣妾伯父高迎祥……如今建虏余孽犹存,妾恳请陛下,予高迎祥一纸诏书,令其率河套旧部,西出阳关,与周王一同剿灭残虏。若胜,则以建奴所占之地封之,令其永镇边陲,为陛下守西塞之门;若败,亦算他以残躯,报陛下万一之恩,魂归沙场,不失为忠义之鬼。是生是死,是封是罚,皆由天恩,妾与高氏一族,绝无怨言。”
崇祯赞许地点点头,但依旧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,”周皇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“皇子封建是大事,得从长计议。还有玄煜、玄灿……那俩孩子,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?”
这话一出来,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玄煜,十四岁,察哈尔王,名义上是林丹汗的儿子,实际上是崇祯的长子,如今在漠南带兵,听说已经能把察哈尔部那些骄兵悍将治得服服帖帖了。
玄灿,八岁,科尔沁-察哈尔王,也是崇祯的儿子。
这俩是周皇后心里的一根刺——不,是两根钉子,扎在肉里,碰一下就疼。
崇祯听到这两个名字,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。他看了眼周皇后,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,慢慢说:“玄煜和玄灿,前几日已经到京了,如今在香山离宫住着。苏泰也来了。”
周皇后脸色更白了。
毛贵妃立刻接话:“皇后姐姐说得是。两位王爷在塞外多年,风里来雨里去的,也该享享福了。陛下,要不……给他俩也找个好地方?”
刘妃、杨妃齐声附和:“是啊是啊。”
崇祯看着这一桌女人,突然笑了,显得相当满意——封建嘛,谁还能没点私心?真要大公无私了,还封个什么?
“你们说的,朕都听见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慈烺是太子,自然留京。慈炯、慈炤还小,不急。”
他一个个看过去:“毛妃要朝鲜,刘妃要吕宋,杨妃要琉球,高妃要郑洲……都是好地方,都是要紧的地方。”
他停了停,端起茶盏,吹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:“可封建不是过家家。朝鲜现在是建奴占着,得打。吕宋是红毛夷占着,也得打。琉球是倭人占着,还得打。郑洲……郑洲那边现在还蛮荒得很,咱们往那儿送了那么多年的人,现在拢共就万余户。”
“这些事,都得从长计议。”
毛贵妃急了:“陛下,那……”
崇祯抬手止住她:“至于玄煜、玄灿......”他故意顿了顿,看了一圈桌上人的脸色,“等朕见了苏泰,自会和她商量的。”
“封建的事情得慢慢来,不过嘛......”崇祯又开口了,声音里都是欣慰,“你们有这个心,是好事。朕会考量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:“明日朝议,就要议封建的事。诸侯封哪儿,带多少兵,赋税怎么交,世子怎么养……都得定章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