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暖阁里,周皇后坐在主位上,三个儿子挨着她坐。左边是太子慈烺,十三了,身架子像她,薄薄一片。坐得倒是端正,就是眼睛老往门口瞟。中间是慈炯,十一岁,敦实得像个小石磙子。右边是慈炤,刚满十岁,正拿靴子尖蹭金砖上的云纹,蹭一下瞅她一眼,见没骂,又蹭一下。
外头有脚步声,还有小孩咯咯的笑,由远及近。
帘子一掀,崇祯进来了。左手牵个六七岁的娃娃,刘妃生的慈炫;右手还抱着个更小的,杨妃的慈焕。俩孩子在他身上爬,慈焕伸手够他头上的木簪子。
“别闹,”崇祯笑着说,那笑声暖阁里这些人有小半年没听过了,“再闹糖没了。”
慈焕一听,立马老实了,乖乖趴在他肩上。
崇祯把俩孩子放下,自己走到主位坐下。他今儿穿得素,靛青常服,头发拿根寻常木簪子绾着。
“都坐,”他摆摆手,“自家人吃饭,不讲那些虚礼。”
话这么说,可他一坐,满屋子人该行礼的行礼,该问安的问安,折腾好一阵才消停。
毛贵妃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人没进来,声先到了:“哎哟来迟了,该打该打!”
帘子一掀,她穿着一身大红缠枝莲纹的袄裙进来,手里牵着个男孩,八岁模样,虎头虎脑的,是她儿子慈焜。
崇祯看她一眼:“又带焜儿射箭去了?”
“可不是嘛,”毛贵妃一屁股坐在崇祯左手边——那是离皇上最近的位置,“一下午射了一百支箭,这小子,十箭里能中七八箭了!”她说着摸了摸慈焜的脑袋,慈焜挺起小胸脯,一脸得意。
高桂英来得安静。靛蓝褙子,头上就一根素银簪子。她先给周皇后行礼,又给崇祯行礼,这才领着儿子在毛贵妃下首坐下。她儿子慈煊六岁,看着有些怯,坐下时差点被凳子腿绊着。
“煊儿今儿骑马了?”崇祯忽然问。
高桂英一愣,忙道:“回陛下,下午在西苑骑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骑得怎么样?”
“还成,能自个儿控缰绳了。”
崇祯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刘妃和杨妃前后脚进来。俩人像商量好的,都穿着水绿衫子,看着像一对姐妹。她俩的儿子已经让崇祯带来了,这会儿各自领回去。
“慈焕又长个儿了,”崇祯看着杨妃怀里那孩子,“上月还没这么沉。”
杨妃抿嘴笑:“这小子可能吃,一顿俩馒头一碗粥,从不生病。”
人都齐了,菜开始上。烧鹅、烩三鲜、清蒸鲥鱼、炖鹿筋……一道道摆上来,没人动筷子,都等着崇祯发话。
崇祯先动了筷,夹块鹅肉放周皇后碗里:“尝尝,今儿御膳房做的还行。”
周皇后勉强笑笑,夹起来小口吃了。
崇祯又给慈烺夹块鱼,给慈炯夹块鹿筋,给慈炤夹个肉丸子。三个孩子谢了恩,低头吃起来。
暖阁里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响。
吃到第三道菜时,崇祯放下筷子,拿布巾擦擦嘴。
“今儿叫你们来,是有桩事要说。”
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。
崇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慢说:“朝廷要办件大事。封建诸侯,封到海外去。”
暖阁里静了静。
毛贵妃最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:“陛下这是要学周天子,分封天下呀?好事!”
崇祯看她一眼:“是好事,也是难事。封建封建,不能少了皇子的份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周皇后早知道崇祯有这个意思,但她不大赞成——这是真封建啊!大明历史上还有个皇上这么搞过,就是太祖爷!可结果怎么样?如今……此时此刻,恰如彼时彼刻啊!
她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慈烺是太子,自然留京师。可慈炯、慈炤他们还小,慈炯虽说身子壮实,可终究才十一岁。慈炤更小,十岁的孩子,读书才开蒙,师傅说他贪玩,得有人看着……”
她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崇祯没接话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毛贵妃“噗嗤”笑了,用绢子按按并无线纹的嘴角。
“皇后姐姐疼孩子的心,妾身懂。”她声音甜得像浸了蜜,眼风往崇祯那儿飘,“可咱们大明祖制,皇子们哪个不是早早为国分忧?就说咱们四郎,”她伸手揽过身旁虎头虎脑的慈焜,满脸藏不住的得意,“这才八岁,拉他那把小弓,十步之内已能八九不离十了。他外公前几日在信里还夸呢,说这孩子有胆气,是块戍边守土的好材料,总拘在宫里,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