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府邸在东江米巷那头,不算顶阔气,三进的院子,门脸也普通。不过这阵子,往这儿跑的人倒是多了起来。大多是些穿青袍的官儿,品级不高,最大的也就是侍郎,剩下的多是给事中、御史这类言官。
书房里头,这会儿坐着站着的十几号人,一个个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儿,看来是今儿上朝的时候让人给气着了。
“成何体统!成何体统啊!”
说话的是个干瘦老头,身上官袍洗得有些发白,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应升。老头年纪不小了,脾气却一点没见小,这会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,。
“裂土封疆!这是要把大明往战国里带么!”李应升声音发尖,“周天子怎么没的?不就是诸侯坐大!汉高祖白马盟誓怎么说的?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!现在倒好,封到海外去了,天高皇帝远的,朝廷还管得着么?”
“李公说得是!”
旁边接话的是个年轻些的,江西道御史许誉卿,在科道里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,一点就着。
“赵泰是个什么东西?一个丘八!在南洋杀了几个土人,抢了几块鸟不拉屎的地,就能封君了?那咱们寒窗苦读几十年,从童生到秀才,从秀才到举人,从举人到进士,一层层考上来,在科场里滚过几遭的,反倒不如他一个杀才?”
这话算是捅了马蜂窝。
屋里顿时嗡嗡响起来,这个说朝廷体统还要不要了,那个说沈炼在南洋和土皇帝也差不多,还有人说海外蛮荒之地,封出去容易,收回来可就难了。七嘴八舌的,唾沫星子在炭火映照下乱飞,要是能接起来,怕是能淹了小半个书房。
钱谦益坐在主位上,闭着眼,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。他今儿穿得家常,深蓝直裰,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,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老员外,还是那种吃斋念佛的。听着屋里吵吵,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只管捻自己的珠子。
这么吵了约莫一刻钟,声音渐渐就小了。
为啥小了?因为说来说去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。“祖制不可违”、“有伤国体”、“恐生后患”。道理是没错,可皇上今儿在皇极殿上,那几句话问得实在诛心。
不封建,南洋你管?
没南洋,流民你养?
要直辖,一年八十万两银子,你出?
没人接这话茬。管不了,养不起,更出不起。
屋里静下来。
“都说完了?”
钱谦益睁开眼,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屋里更静了。
“诸公高论,都是正理。”钱谦益慢吞吞说着,手里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,“可皇上在皇极殿上问的那三句话,诸公谁能答?李御史,”他看向李应升,“你说不能封建,那你给皇上出个主意,南洋怎么管?一年八十万两银子,你出?”
李应升张了张嘴,脸皮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几下,最后只挤出三个字:“这,这……”
“许御史,”钱谦益又转向许誉卿,“你说赵泰是丘八,不配封君。那你去南洋替朝廷管那块地?三年一任,路上走半年,熟悉情形又得半年,真正能办事的时间,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。你去不去?”
许誉卿脖子一梗,胸口挺起来,张嘴就想说“去”。可那“去”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,到底没滚出来。南洋那地方,他是听说过的。瘴疠遍地,土人凶蛮,红毛夷的炮船时不时就在海上转悠。去了那儿,能不能活满三年都难说,更别说做出政绩回京升转了。他还有老娘要奉养,有妻儿要照料,有前程要奔……
“都不去,都不出钱,都不管事。”钱谦益笑了笑,“那在这儿吵吵什么?等着皇上明天在朝堂上,再问一遍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各人的呼吸声,还有炭火爆开的细碎噼啪。
“太冲,”钱谦益忽然转向屋子角落,“你一直没说话。说说看,你怎么想?”
众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。
钱谦益的高足,礼部仪制司郎中黄宗羲站起来,先向钱谦益和众人作了个揖。
“老师,诸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吐字清楚,“学生方才没说话,是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李应升没好气地问。
“我在想.......皇上这回,到底是要干什么。”
“还能干什么?”许誉卿接话,“不就是想开疆拓土,好大喜功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黄宗羲摇摇头,“皇上那不是好大喜功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诸公想想,皇上这些年,除了要钱打仗,还干了件什么事?”
没人接话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军户制改革。”黄宗羲自己答了,“是大改,不是小打小闹,从陕西开始试点,往后肯定是要推到全国去的。改什么呢?我看了条陈,主要就一条,废除武官世袭。”
屋里有人开始琢磨了,眉头都皱了起来。
“皇上这是在削藩。”黄宗羲一字一句说着,“削的是大明内地的藩。那些世袭了多少代的将门,那些占着几千亩好地的卫所军官,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军头——皇上一直在削,只是明面上不叫削藩,叫改革,叫整顿。”
许誉卿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这跟封建南洋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黄宗羲眼睛眯了起来,仿佛在斟酌着什么,“因为削藩,不能硬削。硬削,是要出乱子的。建文帝当年削藩,还闹出个靖难之役。所以皇上得找个法子,让这些人里头能折腾的、有本事的,有个去处,有个念想。”
他起身走了两步。
“现在法子来了——封建。去海外,给你地,给你名分,给你当封君封臣。听着多好?金山银山,土地子民,都是你的。可你去了海外,你在内地这些田亩、这些荫户、这些盘根错节了几代人的关系,怎么办?自然就得交出来,归朝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屋里的人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这叫调虎离山。虎走了,山就是皇上的了。”
屋里死寂一片。
半晌,李应升才喃喃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:“你是说……皇上一边在海外封建,一边在内地……削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