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黄宗羲点头,“对外,是封建,是祸水外引。赵泰、左良玉这些人,留在内地就是祸害,扔到海外去,让他们跟土人拼命,跟红毛夷拼命。拼赢了,给大明开疆拓土。拼死了,朝廷少个麻烦。”
“对内,是削藩。用海外那些听起来唬人的金山银山,换这些人内里实实在在的土地军户。等这些军头、将门都奔着海外去了,内地这些世袭的、盘根错节的势力,自然就被皇上慢慢料理了,改成那什么新军户,一切都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“所以学生说,皇上这回,内外有别。海外的,拿出去封建。内地的,全都要收回来。祸水在外,总比祸水在家门口要强。”
话说完,屋里更静了。
钱谦益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。他盯着黄宗羲,慢慢开口:“太冲,照你这么说……你是赞成这封建了?”
屋里所有人的目光,刷一下全钉在黄宗羲脸上。这目光啊,都挺复杂的。本来大家都是“反封建”的,现在听黄宗羲这么一说,仿佛......这个封建,似乎也还行。
黄宗羲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直愣愣的样子。
“学生不反对在边疆、在海外搞封建。”他说,“有些地方,天高皇帝远,朝廷实在管不过来,硬要去管,劳民伤财,最后还得丢。不如让愿意去、能打的人去,给他们名分,让他们替朝廷守边、拓土。唐时藩镇,明初塞王,都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没变,可话里的意思却沉了沉,“学生担心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制衡。今日封出去的人,百年之后,还会认朝廷么?若是不认,朝廷拿什么制衡他们?靠一纸诏书?还是靠万里海路?”
“第二,长久。皇上现在是一手封建海外,一手削藩内地。可内地藩削完了,朝廷直面的就是海外那些强藩。到那时候,中间连个缓冲的都没有。学生以为,内地该留些强藩,比如九边那些,比如云南沐府,让他们和海外封国互相牵制,朝廷在中间坐着,这才稳当。”
“胡闹!”
李应升第一个跳起来,脸涨得更红了。
“内地留强藩?那不成晚唐、五代了?藩镇割据,天下大乱!”
“就是!”许誉卿也跟着嚷起来,“辽镇、沐府,现在就已经跋扈难制了,还要再给他们权柄?那不是养虎为患么!”
“太冲,你这想法太天真……”
“藩镇之事,岂能儿戏……”
屋里又吵起来了。黄宗羲那套“内外相维”的理论,在大多数人听来,简直就跟疯话差不多。
钱谦益一直没说话。
等吵得差不多了,声音渐渐低下去,他才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屋里静下来。
“太冲说得......有道理。”钱谦益开口,第一句就让不少人愣住了。他顿了顿,继续慢吞吞说:“但那是百年之后的事。但眼下,咱们得顾眼前。”
“皇上要外封建、内削藩,也行......但是咱们就帮皇上把这‘内削藩’的事,挑明了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众人,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没了。
“两京一十三省,难道就海外有该封建的?内地就没有了?”
“云南沐家,从黔宁昭靖王沐英开始,世镇云南多少年了?二百多年了。黔国公府,节制土司,自置属官,钱粮自收自支,和古时候的诸侯有什么两样?”
“辽东的祖大寿,东江镇的毛文龙,锦州的何可纲——这辽镇三大家,原本是朝廷用来对付黄台吉的。现在黄台吉跑路了,往西北草原上去了,他们可还占着宁远、金州、锦州的地盘呢!手里的兵,朝廷调得动多少?”
“还有各地那些世袭指挥使、那些土司……这些,算不算封建?”
他一句一句问着。
“皇上要是真想封建,行啊,大方点,一视同仁。给沐家一块海外地,让他们去当海外国公。给辽镇三大家一人一块,让他们去当海外总兵。都给,都封。”
屋里的人都看着钱谦益,眼神里有些茫然,不知道这位老大人到底要说什么。
“钱公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李应升迟疑着开口,脸上全是不解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钱谦益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,“明天朝议,咱们不吵该不该封建。咱们就问皇上,这封建,是只封海外的,还是连内地的一块封?”
“要是内外都封,行,那咱们就看看,朝廷有多少地够封的。海外那些不毛之地倒也罢了,可云南、辽东,这样的好地方,皇上舍得封出去么?我看是不舍得的。”
“皇上既然不舍得,那咱们就该推上一把,”钱谦益嘴角弯了弯,可眼里没半点笑意,“趁这机会,把内地这些半封建的,都给削了。沐家挪了窝,云南那摊子谁接?辽镇三家走了,辽东的位子空出来多少?还有各地卫所、土司……这得腾出多少缺,多少肥差?”
他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扫得很慢。
“你们说说,皇上,能让谁去接那些差事?”
死寂。
然后,渐渐地,有人明白过来了。
许誉卿眼睛先亮起来,接着是旁边几个人。一个个的,眼睛里那点先前的愤懑、那点忧虑,慢慢都化了,化成了......对大明,对皇上的忠!诚!
“钱公高见!”有人低声说,声音里压着兴奋。
“海外那些蛮荒之地,谁爱去谁去,咱们管好两京一十三省和辽东就行了……”
“对!就该趁机削了内地这些……那空出来的位子……”
“明天就把这些事情都摆开了,挑明了……”
低声议论响起来,窸窸窣窣的,像一群老鼠在房梁上跑动。
钱谦益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,手里佛珠又捻起来。
“都散了吧。明日朝议,该说什么,该怎么说,自己心里有个数。要搞清楚咱们的利益在哪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