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没接话。他走回御阶,在御座上坐下,然后半天不说话。
这时候,内阁里面年纪最大的崔呈秀出列了。这位老兄以前是魏忠贤的人,现在是崇祯在朝中的“嘴替”。
“陛下,诸位,”崔呈秀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黄牙,“在下说句话。大明现在一万万又几千万人,每年还多出百万张嘴。两京十三省的地,就这点土地,哪怕不是年年闹灾,又能养活多少?”
他摊开手:“养不活,他们要么饿死在内地,要么下南洋开荒。朝廷不管,他们自己去,能站得住?朝廷管,设流官、派兵,就要花钱——可咱们没钱。”
“所以啊,”崔呈秀环视一圈,目光在那些年轻科道官脸上扫过,“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,给指条明路?怎么能又不用花钱,又能管住南洋,还能让老百姓不饿死?”
没人说话。
谁敢说?谁有这本事?
崇祯看着底下这群人,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点嘲讽,又有点无奈的笑。
“都没主意了是吧?”他站起来,“行,那朕说个事。”
他看向卢象升:“卢先生,把今日诸卿说的,都记下来。哪些人主张弃,哪些人主张管,怎么弃,怎么管,花了多少钱,死了多少人——都记清楚。”
又看向曹化淳:“曹大伴,把周王前年上的那份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,找出来。明日廷议,咱们再好好议议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王承恩赶紧喊:“退朝......”
崇祯走到殿门口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右谠。
“李御史,你口口声声祖制。”他说:“朕问你,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里,可有大明疆土只限于两京十三省这一条?太祖若在天有灵,是愿意看到他的子孙困守中原,眼睁睁看着海外沃土被红毛夷、被佛郎机人占去,还是愿意看到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海,汉家儿郎在万里之外开枝散叶?”
“还有,诸卿只看到封建之弊,却看不到不封建之祸。嘉靖年间,朝廷若能在日本封几个藩镇,让那些倭寇头子自己管自己人,何来东南数十年倭患?如今西夷船坚炮利,纵横四海。
朝廷若再不放手,让敢闯敢拼之人去海外开疆拓土,难道要等红毛夷占了整个南洋,堵在家门口,再来后悔吗?”
李右谠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崇祯走了,靴子声在殿外廊下渐渐远去。
殿里头,文武百官这才活过来似的,开始交头接耳,窸窸窣窣的,像一群老鼠在粮仓里开会。
徐允祯和朱存枢凑一块,低声嘀咕。徐允祯眼睛发亮:“周王的《仪制》……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朱存枢眯着小眼睛,脸上肉堆出个笑模样:“我看是。皇上这是铁了心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不封建,能怎么办?万里之外的地方,朝廷管得了吗?”
“管不了,”徐允祯摇头,“别说万里之外,就是西域、青海管得了吗?管不了,总不能让给黄台吉吧?”
“黄台吉拿了西域、青海,只怕又要想拿陕西了!”朱存枢苦笑道,“咱们大明吃这个亏还不够吗?”
另一边,几个年轻科道官围着李右谠,七嘴八舌:“李公,明日如何是好?”
“李公,您可不能退缩啊!祖制不可违!”
“是啊李公,封建之事,祸乱之源啊!”
李右谠瘫坐在地上,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他能说什么?说弃珠崖?怎么弃?说设流官?谁去?说祖制不可违?祖制能当饭吃吗?
他忽然觉得,自己读了四十年圣贤书,当了多年的言官,参过内阁大学士,骂过六部尚书,可今天,在这个问题上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钱谦益默默从旁边走过,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。这位礼部尚书、清流领袖,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。他从头到尾就站在那里,眼观鼻鼻观心,像个泥塑的菩萨。
出了皇极殿,冷风一吹,钱谦益缩了缩脖子,把官袍领子往上拉了拉。腊月的北京,风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
旁边有门生凑过来,是个年轻的科道,姓张,浙江人,一脸愤愤不平:“老师,今日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不说话?”钱谦益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“说什么?说该封建?还是说不该封建?”
年轻御史语塞,半晌才道:“可、可祖制……”
“祖制?”钱谦益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,“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天下多少人口?现在多少?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天下多少土地?现在多少?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北边有建虏吗?西边有流寇吗?内地年年闹灾吗?”
他一连串问出来,年轻御史答不上来。
“祖制是好,”钱谦益叹口气,“可祖制管不了现在的事。南洋万里之遥,朝廷鞭长莫及。要么不管,要么封建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可是老师,”年轻御史还不服气,“封建之祸,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……”
“史书上写的多了,”钱谦益打断他,“史书上还写安南之失,写倭寇之乱,写建奴造反。你说,哪个更近?哪个更急?”
年轻御史不说话了。
钱谦益抬头看看天。天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又要下雪了。皇极殿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显得黯淡无光。
“你们啊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门生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不要只盯着两京一十三省。去买个地球仪,好好看看……世界那么大,不封建,朝廷管得过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