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”的一声,郭谦觉得天灵盖都被掀开了。不是查案,是“做案”!目标明确,就是要他认下介五千斤!皇上要的?可皇上为嘛要介五千斤?他不懂,但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锦衣卫里那些对付硬骨头、滚刀肉的法子,一件件在他脑子里闪过,然后那些画面就变成了他自己。诏狱里那些黑乎乎的刑具,仿佛已经压在了他身上。
“不……不行啊……”他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,眼神涣散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,“不能认……认了就全完啦……祖宗基业……我对不住郭家的列祖列宗啊……”
曹化淳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他站起身,慢慢踱到郭谦面前,弯下腰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郭百户,你的忠心,你的难处,皇上都知道。所以,皇上才特意交代了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‘郭谦是锦衣卫旧人,朕心善,不忍加罪’。”
郭谦涣散的眼神,慢慢聚焦到曹化淳脸上。
“么着吧,”曹化淳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平常,“你认下介‘监管不力、疏于防范’的过错,判个流放万里。介事儿,就算翻篇儿了。你也好,你郭家满门也好,都保住了。”
流放万里?郭谦惨然一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流放万里,去那种烟瘴之地,九死一生,和杀头也差不了多少。“流放……万里……呵呵,那要流放到哪儿?”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怎么扑腾都是死。
许显纯在旁边,硬邦邦吐出三个字:“金州岛。”
郭谦脸上的惨笑僵住了。他眨巴眨巴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“金……金州岛?介不似我刚来的地界儿吗?”
“对,金州岛。”曹化淳点点头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,递到郭谦眼前,“流放,是流放。可流放和流放,它不一样。郭百户,瞅瞅介个。”
郭谦哆嗦着手,接过那卷文书,展开。是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的草案抄本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……上大夫,秩同从四品,食邑一千户,治所一,得置丞、尉以下属官……”
开府建牙?世袭罔替?食邑千户?这是要当诸侯啊!
他猛地抬起头,看看曹化淳,又看看那文书:“介……介是……给我的?”
曹化淳笑了,那笑容在跳动的油灯火光下,显得有些高深莫测。“郭百户是锦衣卫百户,正六品。认了介罪,流放回金州,咱家保举你一个‘上大夫’。介……不比在天津卫当个芝麻绿豆,强上百倍?皇上说了,朕心善,介是给你郭家,一条世世代代的富贵路。”
郭谦看着那卷轻飘飘的纸,又看看曹化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,最后,目光扫过许显纯按住刀柄的手……
他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
终于,他松开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白的拳头,撑着地面,艰难地爬起来,重新跪好。这一次,他的腰没那么直了,但头低了下去。
“罪臣郭谦……监管不力,疏于防范……致金州贡金被劫……计黄金……五千斤……恳请皇上……治罪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曹化淳满意地点点头,弯腰把他搀扶起来,还顺手替他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郭大夫,识时务。往后,你就是封建海外的上大夫了。”
许显纯也走上前,将一份早已写好的供状和一支笔,放在茶几上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画押。”
郭谦走过去,拿起笔。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,墨汁都滴到了供状外。但他咬紧牙关,在那份承认自己弄丢了五千斤黄金的供状上,歪歪扭扭地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郭谦。
......
就在这密室定案的当口,天津卫的茶馆酒肆里,早已炸开了锅。
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唾沫横飞:“列位看官,您道那金州贡金为何如此沉重?非是凡间俗金,乃是海底金精所化!一块抵得上寻常金子十块!为何用鎏金大箱?镇不住宝光啊!半夜行船,十里海面亮如白昼!”
有“行商”打扮的茶客神秘接话:“我三舅姥爷在宫里当差,亲耳听闻,那金子一箱八百多斤!足足六口大箱子!为啥在天津码头翻了?木板年久失修,压塌了!”
众人哗然。这传言迅速变了味儿,成了“金子太沉,压塌了半拉天津码头”。
码头边,陈石头披红挂彩,从知府衙门领了二十两赏银出来,被众人围住。
“石头,真捡着金疙瘩了?”
“运气真好啊!二十两!够娶媳妇儿了!”
有“明白人”低语:“捡一块就二十两!要是去了南洋,那地方听说金沙遍地,随手一捧……”
天津卫衙门外,贴出了盖着钦差关防的告示,上面写着“郭谦监管贡品不力,致有重大疏失……流放万里……”。“重大疏失”、“流放万里”这八个字,引得人们浮想联翩。
“流放万里?去哪?”
“听说是……回金州。”
“啧!那不是因祸得福?那地方,遍地黄金!”
“遍地黄金”这四个字,早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。
暮色渐沉。天津卫的驿馆里,赵四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喧嚣,面色凝重,对朱小八低声道:“沈宣慰的奏章……怕是要白写了。”
朱小八握紧了拳头:“郭百户他……”
赵四摇摇头:“路是他自己选的。咱们……走咱们的路。”
曹化淳的宅邸内,他再次取出沈炼的奏章细看着。奏章里,沈炼力陈金州宜设流官、行王化,言辞恳切。曹化淳轻轻合上奏章,收入袖中,叹了一声:“沈宣慰啊……你的忠心,皇上知道。你的道理,皇上……怕是不想听了。”
天津码头上,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把酒碗一摔,对同伴吼道:“等不了了!开春咱就下南洋!搏个富贵!”
角落里,陈石头揣着那锭沉甸甸的赏银,听着满耳朵的“金山”、“富贵”,眼神茫然又灼热。
远处海面,昏沉一片。但每个人心里,仿佛都看到了一片金光闪闪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