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公公,急事。”
“什么事不能等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曹化淳把声音压得极低,可殿里静,还是能听见,“天津卫……密报。”
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眼崇祯。皇帝正跟阁老们说话,没往这边看。他侧身出了殿,掩上门。
“说。”
曹化淳凑到他耳边,说了两句。
王承恩的脸,也白了。
“多少?”
“报的是……五千斤。”
“胡扯!”王承恩差点没压住声,“户部去年全国金矿,统共才……”
“所以才急啊!”曹化淳捏着嗓子道,“锦衣卫的密报和布衣卫的条子都到了。两边对证,事儿是真的……金州岛进贡的黄金,在天津码头,让人抢了。”
王承恩站在那儿,人都傻了。
五千斤黄金......让人抢了?
谁那么大胆子?
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殿,脚步有点飘。
崇祯正说到周王在西域封建的事。
“周王奏报,黄台吉在伊犁称帝后,以‘东征’为名,西进哈萨克草原。如今已打下三玉兹中的两个,乌兹别克那几个汗国,也都遣使称臣了。朕看……”
“皇爷。”
王承恩的声音打断了崇祯。
几个阁老都看过来——王承恩最懂规矩了,这时候插话,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。
崇祯停了话头,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王承恩走到御案边,弯腰,凑到崇祯耳边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可殿里太静,还是有几个字漏了出来。
“……天津卫……贡品被抢……黄金……”
崇祯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多少?”
王承恩喉结滚动,艰难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五千斤。”
“什么?”
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据说是五千斤……黄金?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低着头,“锦衣卫和布衣卫的密报,两边都对得上。南洋金州岛进贡的黄金,在天津码头卸船时,箱子翻了,让人……给哄抢了。”
五千斤?
这怎么可能?
暖阁里死寂了一瞬。
“砰!”
杨嗣昌手里的茶盏先落了地,碎瓷片子溅了一地。他人都站不稳了,撑着桌子才没倒下去,一张脸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五、五千斤……”
卢象升“腾”地站起,虎目圆睁:“天津卫的兵是干什么吃的?!光天化日,贡品都敢抢?陛下,臣请即刻锁拿天津文武,下诏狱严审!”
崔呈秀也急急起身:“陛下,五千斤黄金非同小可,天津巡抚李邦华难辞其咎!当速派缇骑,连同押运官员一体擒拿进京!”
陈奇瑜面色铁青,声音发冷:“陛下,此非寻常劫案。贡船入港,必有仪仗护卫,何以轻易被抢?其中必有内情,甚或是……监守自盗。”
只有牛金星还坐着,一脸的疑惑。
崇祯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他心里跟明镜一样——五千斤?金州岛哪儿来五千斤金子?沈炼的密奏他看过,那边金砂是有,可一年能淘出百十斤都算丰年。就算没有沈炼的密奏,他也知道金州没那么多金矿。不过......
“王承恩。”崇祯的声音微微带着怒意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拟旨。给天津巡抚李邦华。”崇祯道,“一,着天津卫即刻封港,严查当日码头所有闲杂人等,追缴被劫贡金,擒拿首恶。二,押运官员、护军兵丁,一体收监待参。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阁老们。
“三,查清这‘五千斤’之数,从何而来。是实是虚,是何人报,经何人之口。三日内,详奏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王承恩退下去拟旨了。几个阁老还站着,脸上惊怒未消。崇祯却摆了摆手:“今日先议到这儿。卢卿、杨卿,辽东屯田、陕西军改,你们继续盯紧了。崔卿,工部备好农具、粮种,开春前务必运抵辽东。陈卿,都察院派员,盯紧分田的事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四个人躬身退了出去。暖阁里只剩下崇祯,和还坐在那儿没动的牛金星。
“牛金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”崇祯慢慢开口,“天津码头上,那些抢金子的人……现在在做什么?”
牛金星愣了下,小心回道:“自是藏匿赃物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“是么?”崇祯转过头,看着他,“朕倒觉得,他们此刻……怕是正聚在酒馆茶肆,跟人说,南洋有个金州岛,岛上河里淌的都是金沙,弯腰就能捡一捧。”
牛金星怔住了。
“你说,这话传开了,北直隶的,山东的,河南的……那些没地种、没饭吃的流民,那些被裁撤、没着落的军户,听了会怎么想?”
牛金星马上就明白了崇祯的心思,但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。
崇祯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,手指轻轻点在“天津卫”三个小字上。
“五千斤金子,肯定是假的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,“可朕愿意让天下人信它是真的……那它,就是真的。《皇明通报》上的文章该怎么写,可明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