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紫禁城,乾清宫。
崇祯的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五个阁老——首辅兼兵部尚书卢象升、次辅兼户部尚书杨嗣昌、群辅兼工部尚书崔呈秀、群辅兼左都御史陈奇瑜,还有刚刚出任礼部侍郎的牛金星。
“今日召诸卿来,只说一事。”
崇祯开了口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“军户制改革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几个阁老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杨嗣昌先站起来。
他是陕西军改的钦差,在那边蹲了整整八个月,脸都让西北风吹糙了。
“陛下,臣先禀一下陕西的进展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份奏章,却没打开——里头的数据他早背熟了。
“陕西四镇——延绥、宁夏、固原、甘肃,现已裁并为甘肃、陕西二镇。在册军田,共五百三十七万亩。在册新军户,四万二千户。户均分田,一百二十亩挂零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崇祯。
“这个数,是实打实的。是由清华讲武堂、天津讲习所出身的官员负责检地的。一百二十亩地,就算荒年,也够一户人衣食无忧了。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兵呢?”
“甘肃、陕西二镇,各留额兵一万二。又拣选精壮编为陕西新军,额兵一万三。剩下的,是烈属、伤残,依例可等子嗣成年后再补入军籍。”
杨嗣昌说到这儿,声音又提高了一些。
“还有七万一千户旧军户,已陆续迁出陕西。大部分去了辽东,小部分……往西域去了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
七万户,那是几十万人。背井离乡,往数千里外去。在座的都懂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改个籍、分个田那么简单,这是要动多少人的饭碗,要流多少血,才能把这事儿办成。
崇祯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死伤多少?”
杨嗣昌喉结动了动。
“冲突二十七起,死……四百六十三人。伤两千有余。”
“都是兵?”
“不全是。有军官,有兵卒,也有……闹事的家眷。”
崇祯闭上了眼。
四百六十三条命......
“继续。”
“是。”杨嗣昌稳了稳心神,“至于裁撤的军官,按陛下的意思,分三等安置:愿往西域者,许带家丁,由周王府和青海宣慰使司接受;愿为民者,免赋三年,并赐银二十到一百两安抚之;愿继续从军者,择优补入新军,编为新军户。”
“有多少愿意去西域和青海的?”
“将门大多愿意去,世袭武官六成愿去。”
崇祯看向卢象升。
“辽东那边进展如何?接得住那么多迁移过去的军户吗?”
卢象升站起身。
“接得住。”
三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“自军改以来,辽东已安置新军户十五万三千户,分军田七百九十八万亩。另安置流民、原辽东百姓——包括后金那边的包衣——三十一万户,分田一百万亩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这些田,都是能种的熟地。不是画饼。”
崔呈秀坐不住了。他是管工部的,可对数字最敏感。
“卢阁老,辽东如今……一共多少地?”
“眼下就是这一千一百万亩外加锦州、宁远、东江三镇军田三百余万亩。”卢象升声音不变,“到明年春耕,还能再开出二百万亩。到崇祯十四年春,辽东可耕之地,至少一千六百万亩。”
暖阁里响起吸气声。
连陈奇瑜都抬了头——他是都察院的,整天弹劾这个参那个,可这数目实在吓人。
“能打多少粮?”崇祯问。
“今年秋收,辽东亩产,平均一石八斗。”卢象升说,“若明年年景持平,春小麦一季,辽东可收……两千八九百万石。”
两千八九百万石!
大明朝最肥的江南,一年漕运进京的粮食,也就四百万石。辽东这一地,能顶七年漕粮。
崔呈秀第一个站起来——他原本是坐着的,这会儿腾地起身,朝崇祯长揖到地。
“陛下!天佑大明!天佑大明啊!”
他是真激动了,声音都发颤。
“有了这两千九百万石,北地再无粮荒,百万流民可赈!陛下,辽东……辽东这是活了我大明半条命啊!”
崇祯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崇祯都......十三年了。
从他登基到现在,十三年。年年灾,年年荒,年年有地方人吃人。水旱蝗寒,这一年年的老天不让人活啊!
而现在,辽东那片黑土地,终于又能替大明长粮食了。
可不是一点两点,而是足足两千九百万石......这还仅仅是崇祯十四年预计的收成,接下去还有呢!
东北那旮旯莫说开垦出几亿亩,一亿亩总是轻轻松松的吧?那可是两亿石的产量啊!
崇祯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大明,终于要缓过来了!
缓过来了,就该考虑彻底埋葬那个狗屁大清了......阴魂不散的,入不了大明的关,就去入蒙古的关!还搞出了一清二帝三教四国五摄政的奇葩制度。
他正想到这儿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,由远及近,在殿门外停住了。
王承恩皱了皱眉。乾清宫议政,没天大的事,谁敢这时候来扰?
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拉开条缝。曹化淳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,一脸的莫名惊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