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。
他在箱子翻倒的刹那就拔了刀。
“退后!”
他一声暴喝,天津卫口音又急又冲,像炸雷似的在栈桥上炸开。可没人听他的。人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弯腰,伸手,去抓,去抢,去夺。
一个流民老汉捡起两块金子,转身就跑,被后面的人拽倒,金子脱手飞出。一个苦力扑在地上,用身体护住三四块,手和脸被后面的人踩得血肉模糊。还有个半大孩子,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锦衣卫办差!都退后!介(这)是贡品!金州岛给皇上滴贡品!”
郭谦挥刀,刀背砍在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闲汉肩膀上。那闲汉“嗷”一声惨叫,抱着肩膀滚倒在地。可后面的人根本不管,踩着他就过去了。
郭谦眼睛都红了。这五十斤金子要是丢了,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他回头冲两个力士吼:“愣着干嘛!护住箱子!”
两个力士这才反应过来,拔刀挡在翻倒的木箱前。可箱子已经空了,金子洒得到处都是。他们只能拼命挥舞刀鞘,驱赶涌上来的人群。
赵四也动了。
“赵勇!赵武!带人围住!”他吼着,自己先冲过去,一脚踹翻一个正在捡金子的流民。那流民怀里揣着四五块金子,被踹得滚了两滚,金子撒了一地。
赵勇、赵武带着四个赵家的家丁,拔出腰刀,在栈桥上围成半个圈子。可圈子太小,只能护住箱子周围三五步的地方。再往外,金子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。
朱小八没往前冲。他站在稍远的地方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飞快地扫视全场。他在找人——找那些捡了金子的人。
他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补丁褂子,应该是码头的苦力。那汉子弯腰捡起一块金子,攥在手心,却没跑,也没继续抢,而是直起身,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金子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是一张被海风和日头磨砺得粗糙的脸,皱纹很深,眼神有点茫然。
然后,那汉子做了一个让朱小八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,朝着郭谦走过去。
郭谦正挥刀逼退两个抢红了眼的流民,那汉子走到他身后,低声说:“官爷,您滴。”
郭谦猛地回头,刀差点劈出去。他看见那汉子摊开的手掌里,躺着一块金子,有鸡蛋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,是天然砂金。
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郭谦,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麻木。他的手很稳,一点不抖。
郭谦愣住了。他看看汉子,看看金子,又看看周围还在哄抢的人群。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郭谦张了张嘴。
“我叫陈石头。”汉子说,声音沙哑,“河南来滴,三天前到滴。”
他把金子往前递了递。
郭谦下意识地接过金子。金的冰凉透过手心传来,他一个激灵,这才反应过来,冲身后两个力士吼:“封栈桥!一个人都不许放走!”
“是!”
力士们往栈桥口冲,可栈桥口已经挤满了人。有想往外跑的,有想往里挤的,乱成一团。远处,几个税丁和衙役跑过来,可看着这阵势,也不敢靠近,只在外围吆喝:“干嘛呢!都住手!”
赵四挤到郭谦身边,脸色铁青:“郭爷,这可不行,人太多了。”
郭谦何尝不知道。这码头上少说上千人,他们这才几个人?他咬牙,忽然想到什么,一把抓住陈石头的胳膊:“你,刚才看见谁抢了金子?指出来!”
陈石头被他抓得生疼,咧了咧嘴,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然后指向一个正往人群外挤的矮个子:“他,怀里鼓鼓囊囊滴。”
又指向一个蹲在货堆后的老头:“那个,往裤裆里塞咧。”
还指向一个半大孩子:“那孩子,嘴里含着一块。”
郭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心里一沉。抢了金子的人,有的已经挤出人群,往码头外跑了。有的混在人群里,根本分不清。还有的,可能已经把金子扔进河里了——他看见一个流民模样的,扬手往河里扔了个东西,金光一闪,就没了。
完了。
郭谦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。五十斤金子,少说也有几百块,现在能追回多少?三成?五成?他不敢想。
“郭大人。”赵四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,“事已至此,硬拦是拦不住咧。不如……顺水推舟?”
郭谦猛地转头,盯着赵四:“你嘛意思?”
“黄金洒了,这是意外。可黄金洒在哪儿?洒在天津大沽口码头上,洒在成百上千人眼前。”赵四的声音很轻,“这些人看见了,就会传出去。一传十,十传百。用不了三天,整个天津卫都会知道,南洋有金子,一箱子一箱子的金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郭谦的眼睛:“沈大人让您带金子来,不就是为了让朝廷知道金州岛有金矿么?现在,全天津的人都知道了......”
郭谦愣住了。他想起沈炼临行前说的话:“五十斤金子,要让朝廷知道金州的价值。”
是,沈炼是要让朝廷知道,可没说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啊!这要是传开了,得有多少人往南洋跑?得闹出多大乱子?
可转念一想,赵四说的,好像也有道理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金子已经洒了,人已经抢了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拦,是拦不住了。那不如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……
他还在犹豫,栈桥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:
“杀人啦!”
那声尖叫是从栈桥中段传来的。
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,手指着前面,浑身发抖。她面前躺着个人,是刚才被马踹倒的那个马夫。胸口凹下去一块,嘴角还在往外冒血沫子,眼睛瞪着天,已经没气了。
折耳马那一蹄子,正踹在心口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些。死人,和金子,是两码事。金子让人眼红,死人让人心凉。几个冲到近前的流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,看看地上的尸体,又看看郭谦手里的刀。
郭谦抓住这个机会,往前一步,刀尖指地,声音提得更高:“锦衣卫办差!所有人原地蹲下!敢跑滴,以抢劫贡品论处,格杀勿论!”
他身后的两个力士也反应过来,同时拔刀,刀身雪亮。
“蹲下!”
“都蹲下!”
栈桥上的人,你看我,我看你,慢慢蹲下了。远处的还在张望,但没人敢再往前挤。那几个税丁和衙役这才敢凑过来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是个九品小官。
“介(这)位大人……”黑脸小吏冲郭谦拱手,眼睛瞟了瞟郭谦的飞鱼服,语气恭敬,“卑职天津卫税课司刘全,介(这)、介(这)是嘛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