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三年的十月十七。
太阳爬到三竿高的时候,弥漫在海河入海口的雾总算散了。
大沽口码头的全貌露出来——好家伙,真叫一个热闹!
海河在这块儿那叫一个宽敞,少说有二里地。两岸的栈桥像蜈蚣脚似的,一条接一条伸进水里。北岸是官港,停的都是粮船、兵船,还有大明水师的官营船厂。南岸是民港,那就杂了,南直隶的沙船、浙江的鸟船、福建的福船,还有西式的夹板船和中西合璧的老闸船。
河面上,樯橹像林子似的,少说二三百条船挤在那儿等靠岸。几条小舢板在船缝里钻来钻去,船公一边划桨一边喊:“借过借过!热包子!菜团子!三文钱一个!”
.......
官港三号栈桥边上,一艘四百料的辽东运粮船正在卸货。
二十几个苦力赤着上身,排成两溜,正从跳板上往下扛麻袋。
那麻袋是粗麻布缝的,每个都鼓得滚圆,用草绳扎着口。麻袋上用朱砂写着字——有的写“金州卫秋粮”,有的写“辽阳前卫屯”,红艳艳的,在秋日太阳底下晃眼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站在栈桥头,四十来岁,圆脸,留着两撇小胡子,手里拿着账本和毛笔。每扛下一袋,他就在账本上划一道。身后站着两个兵,穿着褪了色的鸳鸯战袄,挎着腰刀,眼热地看着那些粮袋子——他们也是军户啊!
这个军户制改革的春风,嘛时候能吹到天津卫?
“快着点!午时前这船必须卸完!”管事扯着嗓子喊,一口天津卫腔调,“后头还排着三船呢!”
正说着,前头那个小苦力脚下一软。
那小苦力看着也就十六七,瘦得跟麻杆似的,肩膀被麻袋压得往下塌。他脚在跳板上一滑,身子一歪,肩上的麻袋也不结实,“刺啦”一声裂开条口子,黄澄澄的麦子“哗”地流出来,洒在栈桥的木板上。
管事一个箭步冲过去,抡起巴掌就扇在小苦力后脑勺上:“作死啊你!介(这)是救灾粮!”
小苦力吓得“扑通”跪下了,手忙脚乱地捧麦子。旁边几个苦力也蹲下帮忙,有人偷偷抓了一把生麦粒塞进嘴里,嚼得“嘎嘣嘎嘣”响。
两个兵过来,用刀鞘拨拉人:“散了散了!几粒麦子,值当嘛!”
南岸民港最北西,三艘从沿着海河开来的移民船刚靠岸。
船是平底沙船,吃水浅,跑内河用的。船身脏得看不出本色,船舷上挂着干枯的水草,还有一绺一绺黑乎乎的东西,不知道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。
跳板搭稳了,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走。
打头的是男人,一个个面黄肌瘦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有的赤脚,有的趿拉着草鞋。
然后是女人,怀里抱着、手里牵着孩子。有个四五岁的女娃一下船就蹲在栈桥边“哇”地吐了——在河上漂了两天,不少人都是头一回坐船,晕得七荤八素。
最后下来的是老人。有个老汉腿脚不利索,是被人背下来的。背他的中年汉子把他放在栈桥边坐下,自己蹲在一旁喘粗气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一个穿着九品官袍的小吏拿着本册子,站在栈桥头点名,嗓子都喊哑了:
“宁夏镇的!宁夏镇的往介(这)边站!王家的、李家的、赵家的......都过来!”
“榆林镇的!去右边!别挤!都别挤!”
点名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。从宁夏镇来的一伙有五十多口,男女老少都有,聚在一处,脚下堆着破包袱、烂被褥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饼,掰成几块分给孙子孙女。孩子们接过去就往嘴里塞,噎得直伸脖子。
旁边有卖吃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过来,车上木桶里是菜粥,一文钱一碗。几个汉子围过去,从怀里摸出铜钱,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就喝。“吸溜吸溜”的声音,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。
......
飞燕号就是这时候靠岸的。
朱小八站在船头,手搭凉棚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。
这是他第四回来天津了,一回比一回热闹啊!
而这一回他在大沽口见识到的热闹劲儿,还是让他吃了一惊。
“这才大半年……”朱小八喃喃自语。
船工在忙着系缆绳。水手长凑过来,指着岸上:“朱爷,您瞧,那边是不是又多了条街?”
朱小八顺着他手指看去。可不是么,离码头百十步外,原本是片荒地,现在盖起了一长溜的棚屋。有茶棚、饭铺、货栈,还有挂着“悦来客栈”招牌的二层小楼。正是早饭时候,几家饭铺门口热气腾腾,炸油条的香味都飘到船上来了。
“是热闹了。”朱小八点点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要怎么从天津卫拉点人南下金州岛——这事儿可不容易!金州岛那是瘴痢之地——真的会死人啊!
而且金州岛上的土地算不得肥沃,粮食产量很低,累死累活,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太多。
这地方就算白给土地,大概也没多少人愿意去吧?
“靠岸了!搭跳板!”一个水手的吆喝声把朱小八的思绪拉回来。
......
跳板搭稳了,赵四第一个走下船。
他穿着青绸长衫,外罩黑绒比甲,脚上是千层底布鞋,打扮得像个商人。可那走路的架势,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怎么看都有了点官腔——那是一种昂首挺胸的瘸......
两个随从跟着他下船,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是赵泰从亲兵里挑出来给他的。一个叫赵勇,一个叫赵武,名字是赵泰给起的,其实原本一个叫拜住,是个蒙古人,一个叫金成勇,是个朝鲜人。
“四爷,这里就是天津卫啊?”赵勇问,“要不要先寻个地方安顿下来?”
“不急。”赵四说,“先把货卸下来,找个稳妥地方存了。你去问问这码头的管事,如今大沽商埠里哪家客栈最清净,又方便打探消息。记住......要独门独院的那种。”
“是。”赵勇应声去了。
赵四这才回头,对船上喊:“下货!都仔细着点!”
......
船工们开始卸货。
先下来的是八个大木箱,每个都有四尺长、三尺宽、三尺高,外面用铁条箍得结结实实,箱盖还贴着封条,封条上盖着马六甲宣慰使司的大印。这是赵泰从马六甲王宫里搜罗的珍宝——宝石、金器、玉雕、象牙,还有几尊据说从天竺来的金佛。
八个箱子,十六个苦力,用四根粗杠子才抬得动。箱子压在杠子上,杠子压在肩上,苦力们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一步一步挪下跳板。栈桥的木板被踩得“吱呀吱呀”响。
“慢点!稳着点!”赵四盯着,眼睛都不眨。
郭谦这时也下了船。他穿着飞鱼服,挎着绣春刀,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力士。这身打扮在码头上一出现,周围的人“哗”地让开一圈。在天津卫,锦衣卫的名头还是好使的。
郭谦没看那些珍宝箱子,他的眼睛盯着后面。后面还有个小一些的木箱,每个只有三尺见方,也是铁条箍着,封条上盖的是旧港宣慰使司的印。这是沈炼让带来的五十斤金州金。
“这两箱,我亲自看着。”郭谦对赵四说,一口天津卫腔。
赵四点头:“郭爷放心,我派赵武带人抬。”
赵武点了个最壮实的苦力。箱子一上肩,这个苦力就闷哼一声——太沉了。这箱子看着比那些珍宝箱小一半,分量却一点不轻......总有五六十斤,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?
“走稳了!”赵武喝道,“给你加二十文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