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下船的是那匹折耳马。
这是赵泰在柔佛得的宝贝,据说是天方那边来的种,肩高足有五尺,通体枣红色,四蹄雪白,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。马是好马,就是性子烈——没有阉割,那是当种马的,在南洋时就踢伤过两个马夫。这次漂洋过海一个多月,关在狭小的马厩里,也没有母马伺候,早就憋坏了。
两个马夫小心翼翼地牵着马下跳板。马不肯走,昂着头,喷着响鼻,前蹄在跳板上“嘚嘚”地刨。跳板不过一尺宽,底下就是河水。一个马夫在前面拉缰绳,一个在后面赶,好不容易才把马牵下来。
马一落地,就仰头“嘶溜溜——”一声长鸣,声震码头。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
“好马!”有人喝彩。
“瞧那蹄子,碗口大!”
“是番马吧?咱们大明可没这种。”
赵四脸上露出点笑意。这马是赵泰特意献给皇上的,说是“南洋龙驹”!
......
货物都下了船,在栈桥边堆成一小堆。八个珍宝箱,一个黄金箱,还有十几箱南洋特产——胡椒、丁香、苏木、玳瑁、珊瑚。再加上那匹一肚子气儿的南洋龙驹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
赵勇这时候回来了,凑到赵四耳边低声说:“问清楚了,市舶司边上有家‘云来客栈’,后院独门独院,一天五钱银子。
“就那儿。”赵四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让你打听的事呢?”
赵勇声音更低了:“打听了,京里如今是卢阁老主事,管户部的杨阁老说话也管用。魏公公已经退隐养老了,不见客,王公公如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......另外,御前军的总兵高一功也深得圣眷。”
赵四心里有数了。
崇祯皇帝的用人还是停稳定的,朝局和两年前差不多。卢象升、杨嗣昌的后门是走不了的,王承恩也很难巴结,只有试试高一功的门路了......
“先雇车,把货运到客栈。”赵四吩咐,“那匹马单独一辆车,多铺干草,别颠着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勇去张罗雇车。码头上专门有干这营生的,大车、小车、骡车、马车,排成一溜等着。赵勇挑了四辆大车,都是老榆木的车架,看着特别结实。又单独雇了辆带棚的马车,给那“马老爷”用。
苦力们开始装车。珠宝黄金,一箱箱的都往车上装。
就在这时……
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!!!”
那声音像是夏日的闷雷,贴着地面滚过来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一刹那,紧接着就炸开了锅。
“炮!是炮!”
“炮台走火?!”
“不是,是京营炮厂!在试炮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经验的老天津人都知道,大沽口港附近有个京营炮厂新设的火炮试射场,隔三差五就要试炮
可那匹折耳马不知道啊!
它这一路没好吃没好喝,还晕船,还没母马......现在还有人放炮吓唬它!
真是人忍马不可忍!
“嘶溜溜——!”
这马发出一声长嘶,前蹄猛地扬起,马头乱甩。牵马的两个马夫,一个在前面拉缰绳,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前踉跄,另一个在后面赶,被马屁股撞了个趔趄。
“稳住!稳住!”前面的马夫死命拽着缰绳,可那马劲儿太大,缰绳在他手里勒得吱吱响,虎口都裂了。
“撒手!快撒手!”后面那个马夫看出不对,大喊。
晚了。
折耳马一个蹶子,后蹄狠狠踹在后面马夫胸口。就听“咔嚓”一声,那马夫惨叫倒地,嘴里喷出血沫子。前面的马夫吓得手一松,缰绳脱手了。
脱了缰的马,像离弦的箭,朝着栈桥就冲过去。
......
栈桥上这会儿正忙着。
黄金箱子和珠宝箱子刚装车,还没来得及用绳索扎牢靠,那马就不管不顾撞上来了!
“咔嚓!”
一口木箱被撞得翻了出去,箱口朝下落地,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声,全洒了出来。
阳光下,那些东西闪着金灿灿的光。
是金子。
不是铸好的金锭,是天然的砂金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大的有核桃那么大,小的像黄豆,还有不少是薄片状、块状。在秋天的阳光下,这些金子反射着刺眼的光,洒在栈桥的青灰色木板上,像泼了一地的碎太阳。
时间,好像停了一瞬。
栈桥上、码头上、船上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扛包的苦力,手还停在半空。点名的官吏,嘴还张着。卖粥的小贩,勺子还举着。流民、商人、水手、兵丁,几百双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那一片金黄。
静。
静得能听见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炮场试炮后袅袅的余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。
是个七八岁的流民男孩,瘦得像根柴,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。他就站在栈桥边,离那些金子最近。他盯着地上离他最近的一粒——那粒有枣子大小,形状不规则,在木板缝里卡着,金灿灿的。
男孩咽了口唾沫,然后像只猴子似的扑了过去。
“狗子!回来!”他娘在人群里尖叫。
可已经晚了。男孩一把抓起那粒金子,紧紧攥在手心。
这一下,大家伙儿可都忍不住了。
“金子!”
“是金子!”
“抢啊!”
几十个人,不,上百个人,从四面八方冲过来。有流民,有苦力,有看热闹的闲汉,甚至有两个穿着破鸳鸯战袄的兵。所有人眼睛都红了,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吼声,扑向那一片金黄。
场面彻底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