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谦黑着脸道:“刘税官是吧?我们是奉旨进京滴,船上是南洋旧港宣慰使司、黑旗五卫都指挥使司进献给皇上滴贡品。刚才打炮惊了马,撞翻咧箱子,贡品洒咧。介(这)些人,”他指着蹲了一地的人,“哄抢贡品,按律当如何?”
刘全额头冒汗了。贡品?皇上?哄抢?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够他喝一壶的。他看看地上躺着的马夫,看看散落各处的金子——其实已经没剩几块了,大多被人捡走了——又看看郭谦阴沉的脸色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“介(这)、介(这)……”刘全擦擦汗,“卑职立刻调人,封锁码头,一个一个搜!”
“搜?”郭谦冷笑,“介(这)么多人,你搜得过来?抢了金子滴,早跑没影咧。”
“那、那依大人滴意思……”
郭谦不说话了。他也在想怎么办。硬搜,肯定搜不回多少,还容易激起民变。不搜,五十斤金子丢了,他怎么跟皇上交代?
赵四适时插话说:“当务之急是叫人知道,这些金子都是南洋金州岛上的旧港宣慰使司给皇上的贡品!那金州岛上,盛产黄金!”
盛产......黄金?
姓刘的眼珠子都圆了。
郭谦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刘税官,让你滴人,把栈桥上介(这)些人看起来,一个不许走。赵四爷,你带人把剩下滴贡品——箱子、马,还有那些没丢滴,立刻装车,运到客栈去。我在介(这)儿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是。”
两边分头行动。刘全吆喝着税丁和衙役,把栈桥上的人都赶到一边,抱着头蹲着。赵四指挥家丁和苦力,把翻倒的箱子扶正,把散落的几块金子捡回来——就剩下七八块了,还都是小的。那匹马已经被赵勇牵回来,拴在马车后头,还在不安地刨蹄子。
朱小八没帮忙,他走到栈桥边,看着河面。河水浑浊,泛着黄绿色,有几块碎木板漂着。他想起刚才有个流民往河里扔了金子,不知道扔了几块。介(这)河通着海,金子沉下去,怕是找不回来咧。
他又看向码头。码头上的人还没散,远远地围着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他耳朵尖,能听见只言片语:
“……真滴是金子?”
“我亲眼看见滴!一箱子!全洒咧!”
“南洋来滴?”
“旧港……嘛使……”
“皇上滴贡品都敢抢,不要命咧?”
“你懂嘛,法不责众……”
“听说南洋有金矿,一挖就是一筐……”
“真滴假滴?”
“我三舅滴连襟滴侄子在南洋跑船,说那金州岛,河里都是金沙!”
消息,已经开始传了。而且越传越邪乎。从“一箱子金子”,到“一挖一筐”,再到“河里都是金沙”。
要不了三天,整个天津卫都会相信,南洋有个叫金州岛的地方,满地都是金子,弯腰就能捡。
“老爷。”陈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郭谦身边,低声打听,“南洋金州岛......真有黄金吗?”
郭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没黄金还叫嘛金州岛?介(这)名就是因为金矿而来滴!”
金州岛......原来真有黄金啊!
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沽口,然后就是整个天津卫......
在码头苦力们蹲的窝棚区,十几个苦力围着一个矮壮汉子,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小心打开,里头是三块金灿灿的砂金,最大的有鸽子蛋大。
“乖乖,真滴是金子!”
“六子,你他娘滴发财咧!”
“快藏好!别让人看见!”
叫六子的汉子嘿嘿笑着,把金子包好,塞进裤腰里:“今晚俺请客,喝酒!吃肉!”
在码头边的茶棚里,几个商人模样的,围着茶馆老板打听。
“王掌柜,您消息灵通,给说说,那南洋金州岛,到底嘛回事?”
王掌柜一边擦桌子,一边压低声:“听说是旧港宣慰使进献给皇上滴贡品,一箱子金砂,少说有一百斤!金州岛那地方,河里淌滴都是金沙!”
“真滴假滴?”
“我亲眼看见滴!那金子,核桃那么大!”旁边一个刚才在栈桥上看热闹的闲汉插嘴。
在流民们暂住的窝棚里,陈石头刚才还金子的消息也传开了。
“陈石头那傻子,捡了金子还还回去?”
“你懂啥,那是皇上的东西,拿了要杀头!”
“杀头?法不责众!那么多人抢,皇上杀得过来?”
“那他也不亏,给那官爷收了去,以后不做苦力了......”
“听说金州岛那地方,一年三熟,地里随便撒把种子就长粮食!”
“还有金子!”
“去!必须去!”
当天下午,天津城里最大的茶馆“一品香”,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,开始说新段子:
“话说那南洋金州岛,可是个好地方!地上长滴是稻米,河里淌滴是金沙!旧港宣慰使沈大人,亲自带人挖了五百斤金砂,进献给皇上!谁知船到大沽口,箱子打翻咧,金子洒了一地!那真是,金光闪闪,耀人双眼哪!”
台下茶客听得眼睛发直。
而此刻,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,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。他现在还不知道,大航海时代最大的源动力——海外淘金热,已经来到大明的土地上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