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亚齐港,静得只剩海水拍桩子的闷响。
守码头的老兵阿卜杜拉提着盏气油灯,眼瞅着那条三桅船慢慢靠过来——这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商船。
跳板上下来个红毛汉子,个头挺高,穿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外套,脸上堆着笑。后头跟着个黑瘦的马来通事。
“老爷辛苦了,”那通事开口了,“船上有些奥斯曼来的新鲜玩意儿,水晶杯、羊毛毯,还有两箱子大马士革弯刀,都是献给达乌德殿下的……您行个方便。”
说着,一小袋银币塞进阿卜杜拉手里,沉甸甸的。
阿卜杜拉捏了捏钱袋,又抻脖子往船上瞧。甲板上堆着些盖油布的货箱,几个水手歪在缆绳堆里打哈欠,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。
“三号码头,拴牢实。”老兵挥挥手,“夜里不准人乱走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通事连连点头,笑得更深了。
阿卜杜拉转身往回走,嘴里嘟囔:“红毛鬼如今倒懂规矩……”
他这话刚飘进海风里,人就定住了,后背一阵剧痛。
一柄细长的锥剑从他后心窝穿出来,剑尖在灯下泛着暗蓝的光。握剑的是个黑影,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他背后的。黑影另一只手捂住他嘴,往旁边轻轻一拧。
咔嚓。
阿卜杜拉最后看见的,是码头上那几个“打哈欠的水手”像狸猫似的翻过船舷,落地竟没半点声。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短铳和弯刀,三人一组,贴着阴影就往哨棚里摸。
港区四个哨棚,统共就十来个守夜的兵,这个时辰多半在打盹。先听见几声闷哼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掐断气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扑通声,短促,很快被浪声盖过去。
从“白鸽号”靠岸到码头上再没一个站着的亚齐兵,拢共不到一刻钟的工夫。
那红毛汉子——东印度公司陆军司令官海德塞斯,这会儿正蹲在阿卜杜拉尸首旁,慢条斯理地在尸体衣服上擦剑。擦净了,插回腰间皮鞘,这才起身,朝船上打了个手势。
船舱里又钻出三四十号人,腰别燧发手枪,手里拎着弯刀,脚下软底鞋踩在木板上声息皆无。这些人一下船就散开,两人守栈桥,四人控闸门,剩下的分成四队,猫着腰就往港区仓库和通往内城的路口摸。
海德塞斯从怀里掏出块镀金怀表,就着油灯瞥了眼。
凌晨一点。
他朝身旁副官抬抬下巴,声音压得低:“告诉小伙子们,动作快点。天亮前,我要坐在王宫里喝咖啡。”
“是,司令官。”
......
王子达乌德是在一堆绫罗绸缎里被拖出来的。
昨夜那半桶印度葡萄酒后劲实在是大,加上新来的两个女奴着实缠人,这会儿他正梦见自己骑着白象在云端漫步呢。结果白象突然一颠,他就从云端直挺挺栽了下来。
睁眼时,人已经在地毯上滚了两滚,嘴里塞进团腥咸的破布——闻着像擦甲板的抹布。手脚被人反拧到背后,麻绳绕了几圈,抽得死紧。
“唔!唔唔!”
达乌德瞪圆了眼,看见四五个穿深蓝褂子的汉子围在床前。这些人没蒙面,就寻常水手打扮,可手里端着短铳,腰上挂的弯刀还在往下滴血。动作快得邪乎,绑他这当口,还有人顺手把床幔扯下来,三两下撕成布条,把床上那两个光溜溜的女奴也捆了,连嘴一并堵上。
门口又进来个高个子,红头发,蓝眼睛,背着手慢悠悠踱到跟前。
达乌德认一眼就认出这是荷兰人!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酒全醒了。怎么会是荷兰人?特罗普总督不是父亲的盟友么?
红毛蹲下身,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开口说的竟是波斯语:
“达乌德王子,你被捕了。罪名是贩卖人口、窝藏异教徒、亵渎真主。你有权保持沉默。”
达乌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他想喊,嘴里塞着布;想挣扎,可绳子勒进肉里。最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,活像只待宰的肥猪。
海德塞斯——这位东印度公司的陆军司令官——伸手拍了拍王子的脸颊,然后站起身,换了荷兰话对旁边人说:“带出去,和那些侍卫关一起。手脚干净点,别弄出动静。”
寝宫外头,王宫里的控制已近收尾。
从正门到侧廊,倒着十来具侍卫尸首。多是喉咙或心口挨了刀,血还没完全凝,在石板地上淌成暗红色的印子。还活着的三十来个侍卫,被反绑了手跪在偏殿前头,每人嘴里都塞了麻核,由两个荷兰兵看着。
库房那边倒是顺当。管库的黑太监哆哆嗦嗦交出钥匙,门一开,里头金银器皿堆得满当。海德塞斯手下有个瘦高个子,正举着本册子,借火把光清点数目,嘴里用荷兰话念念有词:“银烛台十二对……镶宝石弯刀四柄……波斯地毯……”
......
天亮的时候,亚齐港的百姓是被钟声和铜锣声惊醒的。
一队队穿着奇怪衣服的红毛兵,端着铳,在街上敲锣打鼓,用半生不熟的马来话喊:“都去广场!都去广场!荷兰老爷有话说!”
人们惶惶不安地聚到主城广场,挤了黑压压一片。有眼尖的瞧见了,广场中央搭了个木头台子,台上堆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
几个荷兰兵抬上来几个橡木桶,抡起斧子就劈。桶破了,深红色的酒液哗啦啦淌了一地,酒气熏得前排的人直捂鼻子。
“是酒!”有人惊呼。
“好多酒!”
接着,又有人抬上来好些金银器皿、丝绸布料,还有几尊看着就邪性的镀金铜像——有的是多手的女人,有的是长翅膀的狮子,都不是正经穆斯林该有的东西。这些全堆在台子一侧,摞得老高。
最后被带上来的,是几个小姑娘。看着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,小的也就八九岁,一个个金发碧眼,皮肤白得像羊奶,身上就穿着件薄薄的纱衣,一个个吓得直哆嗦。她们被人拉着站在台子前边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台下嗡地炸开了锅。
“是异教徒的娃娃!”
“王子……王子他……这是以物配主!”
“安拉在上,这是造孽啊!”